第370章 万相千面，皆笑贪恋

  钟声震耳欲聋，却让人心神沉静；鼓声如阵阵浪潮，洗去浮躁杂念。
  那老僧长眉低垂，着大红宝衣袈裟，随着那一句念诵吟毕，他便转身入了佛塔，徒留下一众不着水田衣的素衣和尚主持仪式。
  “请诸位居士上前焚香、击鼓、鸣钟，以祈佛祖福佑。”为首一身素白布衣的和尚双手合什，对着寺中香客躬身一礼，旋即让至一旁。
  “小师傅，该轮到我啦～”排在最前的少女掩唇娇笑，眼波盈盈在那和尚面容上打量，脚步颇有些迟滞不前。
  周围香客纷纷投来微笑的目光，有几个年长的妇人还轻声议论着少女，指指点点向那白衣僧人，调笑声一时入耳。
  那和尚见状，干脆闭目念佛，并不言语。少女撇嘴惋惜，终究点起一炷香来，旋即在众布衣僧辅助下击鼓三下，鸣钟一响，随后入了塔中。
  队伍缓缓挪动，场间香烟袅袅，烛火摇曳，钟鼓声次第起落。
  杨天行与宋书晴来得太晚，排在队伍后半，耳畔人声喧嚣，各自议论闲谈。
  有年轻香客折扇轻点，他左右四顾，忽而压低声音问杨天行：“兄台，先前那可是空性大师？”
  杨天行负手摇头，他并不知晓，亦无甚么兴趣。
  那年轻公子失望，却瞧杨天行气度不凡，还想开口结交，宋书晴却知晓杨天行不喜这些，当即抢道：“七郎，你说这万佛楼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万尊佛陀？”
  “看看不就知道了？”杨天行含笑回头，声音温和。
  说话间，队伍再度前移，杨天行宋书晴率先挪步，与那青年公子擦身而过。
  那公子亦是心思机敏之辈，瞧得这二人模样，便也识趣收声，心头却多少觉得这在来时路上见过的二人有些傲气。
  “呵呵，贺公子。”
  他旁边一富家翁银发染鬓，笑吟吟，小声道，“那人不知什么来路，先前我看柳公子在他面前也没了傲气，你这般上前，可是讨不着好。”
  贺公子眸底不屑一闪，见左右都是些俗人，他把折扇展开，摇头晃脑道：
  “那柳剑星自诩读了些圣人文章，整日里满口大义，看谁都不顺眼，称我等世家大族为蠹虫，却不知道他若没了那柳家大公子的名头……”
  “哼！”他想起晨间不欢而散，不由话语一顿，折扇“啪”一声收起，只留一声冷笑，“那厮简直不可理喻，迟早得吃苦头。”
  富家翁笑而不语，不着痕迹转回他先前问的话头，似赞叹道：“唉，听闻那空性大师今载已年逾百岁啦，可真是……”
  话到最后，他忽而意兴阑珊，生出由衷的欣羡来，再也没了心思和人结交，只快步上前，想着赶紧燃一炷香，鸣钟击鼓，似乎这样便能沾染些寿气。
  前方，队伍已轮到杨天行二人，杨天行耐不住宋书晴眼神央求，无奈跟着她一齐走完了燃香、击鼓、鸣钟的仪式，被布衣僧侣迎入佛塔之中。
  “二位居士，里面请。”
  杨天行二人刚进大门，便瞧见眼前小和尚一身水田衣，面容熟悉，却是先前在天王殿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僧。
  “小师傅，那位柳公子呢？”宋书晴眸光忽闪，好奇打听。
  她和杨天行几乎和柳剑星前后脚入后院，却没看见他走这香云会的仪式就没了人影，显然不太寻常。
  小和尚摸了摸头，有些奇怪看向这位女施主还有她身旁一脸平静的杨天行，一时摸不清三人关系。
  “敢问二位和柳居士是……？”他不好回答，只能先行提问。
  宋书晴嘴角一撇，心知这其中恐怕有什么不好与人说的秘密，一时心头更痒，却也不再好打探。
  杨天行唇角微勾，下意识放出神识去探查，待扫至第三层塔中，却是忽而眸光微沉，眉头轻皱。
  “是她……”杨天行收回神识，没有什么意外，心中却终究起了波澜。
  …………
  片刻前，佛塔三层。
  万佛楼殿门外，柳剑星腰悬雕花墨玉剑，沉吟良久，却也未曾入内。
  此刻还不到开放万佛楼的时候，三层塔楼中一片寂静，内里却不时有一女子声音低婉。
  “大师，不知您可曾听过市井间流传的‘柳公轶事’？”
  殿中莲烛幽幽，洛霓裳端膝跪坐于蒲团之上，似在自语呢喃。
  没有人回答。殿前一灰衣老僧银发垂肩，梳理整齐，却是一副俗家打扮。
  他盘膝背坐于佛前，腰躬得很低，手中一下下动作，伴随“笃笃、咔嗒、叮当”声错落，似全然醉心刻佛，无有余暇。
  洛霓裳眸光一黯，视线轻移，从那背身的老和尚身上挪开，平静扫视四周。
  昏黄灯影摇摇晃晃，映出万千大小佛像影象威严，大者如斗，小者若黍米半菽，眉目耳口，无不毕现。
  殿中，佛有万千不同，相生哀喜悲怒，可一一落入洛霓裳眼中，却仿佛尽皆在戏谑欢笑，笑她此刻迷惘，笑她自顾凄然，心中留恋。
  无奈，欲求解惑而不得，她无声一叹，双臂稍稍用力，撑腰直膝，便想要起身离开。
  那灰衣和尚敲击的动作一顿，忽而亦跟着长长一叹：“阿弥陀佛……”
  “大师？！”洛霓裳眸光一喜，旋即重新跪坐端身，哀声道，“小女子心有症结，恳请大师，为我解惑。”
  “我不过借此参禅，并非甚么大师。”
  那和尚缓缓放下手中锤凿，转过身形，却是紧闭双目，迟迟没有睁开眼。
  “大师您……？”
  灯影轻晃，照亮老和尚面上伤疤和干枯褶皱，洛霓裳轻掩红唇，满目愕然。
  她此行扬州本是听爹爹安排，心底却只当散心，未作他想，却偶然于坊间听得一则轶闻，知晓故事中的主人公如今在天宁寺参禅，这才刻意来寻。
  甫一当面，却不料那传闻中曾以丰神俊朗、萧剑疏狂闻名的江左鸿儒柳云亟，如今竟是这般一副凄惨容貌，更似，还瞎了双眼。
  “阿弥陀佛。”
  那老和尚虽未睁目，却似能看清洛霓裳表情。
  “色相无常，心若尘埃则万事皆扰，心若明镜则诸般自解。”
  他捻须浅笑，平静宽慰道，“施主心中困惑，亦不过是被执念蒙了心智，破执明心，方可照见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