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青玉流云，苍苍山岚

  巳时末，桥西，莲性寺北。
  砚池街中段，乌骓马低声嘶鸣，蹄声叩在青石板上，颇为清脆。
  雕花木门外，杨天行翻身下马，举目四顾，身前府邸并无气派的石狮，亦无牌坊巍峨。
  “该是这里了……”轻轻一笑，杨天行朝身后唤道，“福伯。”
  福伯不必他吩咐，已安排车马停好，他快步走过杨天行身侧，得他眼神示意后，便自上前叫门。
  杨天行负手驻足，视线跟随福伯一路往前。
  入眼两株垂柳青青，枝条随风轻摆，门前“苏府”二字，字体端正隽逸，倒颇显出几分雅致。
  “我苏家不过是寻常人家……”
  杨天行忽记起苏婉清曾玩笑之言，不由微微摇头。
  他知道苏氏历经两朝，以棋艺诗书传家，是典型的文人世家，在前朝本朝，都曾有人入仕为官。
  虽无法与五姓七望那等顶流的千年世家相提并论，但无论如何也算不得寻常，至少比之他杨门底蕴深厚得多。
  前方福伯刚走上石阶，抬手欲要叩门，朱红门扉却“吱呀”一声，自内缓缓打开。
  “敢问可是杨国公府的客人？”一青衣小厮出门躬身，很是客气询问。
  福伯见不是自己早上见过的人，有些纳闷。
  “不错，”他回一礼，旋即问道，“我家七少爷今晨遣人来递过拜帖，不知……”
  那小厮见来人是自己等的正主，连忙歉意道：“客人烦请稍等，老爷临时有急事去了府衙，我已让人去通知大公子和主母了。”
  杨天行心神一动，想起早上福伯见闻，心知这苏府怕是出了什么麻烦，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正自想着，院中已有细碎脚步声连响，不多时，一素雅妇人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身着一袭水云色长裙，腰间束着一条兰色丝绦，只在手腕处戴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镯。
  “妾身萧氏，见过杨公子。”她率先开口，声音温柔和悦，旋即抬眸，歉意道，“老爷临时有事，不能亲自相迎，还请莫要怪罪。”
  “不敢当。”杨天行微微颔首，旋即对着她认真躬身还了一礼，“晚辈杨天行，拜见萧伯母。”
  “不用不用，”萧氏连忙搀扶，她目光温和，语气有些复杂，“杨国公府的事老爷和我都已知晓，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眸泛怜惜，面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虽是略显客套，但却让人感到舒适和亲切。
  杨天行依她所言起身，余光一瞧，却见符中并无其他主人出来迎接，便也不再等待，对萧氏介绍起身后宋书晴等人来。
  不多时，众人一一上前见礼完毕，萧氏很是热络把着宋书晴的手，把杨国公府一行访问迎进了府中，径直来到前厅小坐。
  “竹月，你去请大少爷和小姐过来，再去让人准备几壶温茶。”
  众人方才落座，萧氏便遣人去唤府中子女出来迎客。
  杨天行眸光微动，一旁宋书晴却是已兴奋难掩。
  “伯母，婉婉她近来可好？她在信中可是说要亲自带我游瘦西湖呢……”
  萧氏待人温和，宋书晴只片刻便和她熟络起来，笑语盈盈发问。
  “婉婉她啊……”萧氏挽过耳鬓发丝，语气有些哀叹，“还好罢，你们来了也好，出去玩玩散散心……”
  宋书晴听出不对，心知自己问错了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担忧，嘴里和她闲话家常起来。
  杨天行静静听二人闲谈，并不插话，视线随意打量身周。
  苏府前厅格调素雅，复又有些深沉，馥郁的沉香缭绕，让整个厅堂多了几分隐隐的雅意。
  黄杨木屏风后是一幅墨色山水画，山巅似有白云流连，与屏风旁摆放的青玉香炉相映成趣。
  他视线刚掠过这厅堂布置，耳畔便听闻侧门走廊上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
  “是她来了。”
  杨天行心头一动，下意识转过视线，看向那门口，正好瞧见一着岚青色长裙的女子迈着小步入内，正自回头张望。
  目光相接，那女子眸光一亮复又沉静，旋即矜持一笑，款款往厅前走来。
  她梳着简单的垂云髻，一支青玉簪斜插其中，簪尾垂下云纹翠玉珠，细碎流苏随步履轻颤，恰如山岚结成露，落在流云间。
  方才那一笑清清冷冷，倏然一现，仿佛山岚雾隐，数月不见，杨天行竟有那么片刻惊艳恍神。
  “娘，书晴。”
  她近前福身一礼，裙裾垂落如云，袖口绣着玉竹与兰草交织的纹样，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清冷中添了一分灵动。
  “婉婉过来了。”萧氏柔和一笑，牵过宋书晴的手，对她道，“那让婉婉先接待你们，伯母去吩咐他们准备饭食。”
  宋书晴欣喜难掩，连连点头称谢却是一时忘了礼节，眼神已转向苏婉清那边。
  萧氏却也不在意，反觉着她娇憨可爱，她最后看了眼平静端坐的杨天行，只含笑离去，顺带关起房门，似故意把这空间留给几人交流。
  “婉婉……”宋书晴早已按捺不住，见屋中除了两侍女再无外人，再也不顾矜持，两步上前牵起苏婉清的手，“我，奶奶，七郎都好想你，你不知道，自从你走了……”
  杨天行接过侍女竹月奉上的清茶，静静听着二女互诉衷肠，却是宋书晴的声音一直在响，只间或才有“嗯”声轻笑回应。
  放下茶盏，杨天行抬眸望去，便见那云岚般的女子掩嘴和宋书晴说着话儿，眸子却正自往这边偷瞧。
  视线再度相接，她却是不再躲藏，反而轻轻按下宋书晴的手，小声耳语后，款款朝这边走来。
  女子摇步靠近，眉目清丽如画，眉心未点朱砂，眉梢却自带锋芒。
  “杨世兄。”她微微欠身，声音如拂面春风，既不显得生疏，又保留了适当的距离感。
  “世兄？”杨天行心底微动，旋即释然一笑。
  他略作拱手，平静回应：“苏小姐，有礼。”
  话落，他抬眸，目光在她头上的青玉簪间停留了片刻，那光泽与她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本便是山间岚雾般的女子，清冷幽雅，如今久别重逢，照面字句二三，倏忽间便仿佛成了天边薄云，缥缥缈缈，更加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