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花灯琉璃，可堪心安

  千秋夜市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不休，便是惯常注重礼节的公子小姐此刻也多有把臂同游，正是热闹喧嚣时。
  “让让，欸，这位公子，这位姑娘，麻烦让让道勒……”
  皮肤黝黄的汉子牵着驴板车，拖着一捆捆木炭吆喝，人流纷纷避让道旁，徒留下杨天行二人贴身驻足青石板街中央。
  “啊……”
  身周人流顷刻纷散，那种隐身人群的私密感刹那被打破，宋书晴有瞬息惊慌。
  那拉车的汉子见路被挡住，却也不敢真冲撞谁。
  他连忙拍打，想让驴子停下，谁知那驴虽行得甚慢，却每一步带起铿锵，根本不顾他拍打，只随着鼾声，步步往前。
  “嘿——你这夯货！快，快撒蹄！”
  汉子额头冒汗，前方男女一看便出身不凡，若有冲撞……他不敢想。
  “那两人怎么回事？”
  有人好奇，俯耳对街中指指点点。
  “不太清楚，也不知哪家的姑娘，啧，倒生得好看……”
  有女子低声回应，看宋书晴眼光不善。
  “再不躲要撞到了，只怕……”
  有文士眉峰轻垂，折扇轻收，暗中为那老汉心忧。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入耳，指指点点的视线仿佛实质戳到身上，宋书晴急忙便要学旁人一般避让，手里用力，却发现根本扯不动杨天行。
  “七郎？”
  她眼泛急色，仰头轻唤，刚好迎上杨天行垂下的眸光。
  杨天行轻松一笑，只当那指点议论为无物。
  他捉起宋书晴的手轻轻一带，二人身子便让到街旁，口中不忘小声恫吓：“竟敢扰我心神，等回府定惩不饶。”
  宋书晴被那么一拽顺势便把头脸埋入他怀中躲藏，耳畔忽闻这莫名其妙一句恫吓，不由气得连羞怯也忘记，仰头质问道：“什么扰……心神？”
  她话出半句，却发现自己竟是连他那拙劣借口也未听清，一时更加咬牙，哼道：“杨七郎，你把话说清楚……”
  杨天行哪里会怕她，故意不接她话，见那驴车已过去，便自顾牵着她随人流重新漫步起来。
  “卖花灯，卖花灯嘞，好看的花灯……”
  面相稚嫩的少女穿着青布衣衫，站在摊位后，一脸热情询问，“公子，小姐，要不要来一个？”
  杨天行此刻心情放松，很是有几分游兴，也不管宋书晴在身后剜他，只笑着同少女询问：“都怎么个卖法？”
  摊主少女见杨天行意动，笑容愈发热情。
  她指着身前一排各色花灯，快速介绍道：“公子您瞧，这些竹编的花灯最便宜，只要几文钱，这种走马灯卖五十文……”
  杨天行一一看去，只见她指的都是些竹编纸灯，造型或如月兔，红桃，金猴等不一，还有图案不断旋转的走马灯，倒也颇显精致。
  宋书晴这时候见杨天行要买花灯，也忘了质问杨天行片刻前那句莫名其妙的恫吓。
  杨天行无声一笑，这时才回头问她：“喜欢哪个？”
  宋书晴一时不是很想搭理他，只白了他一眼，便自顾低头挑将起来。
  “这个……不对，这个……可这个也好……”
  她兴致勃勃，可左看右瞧，只觉得那月兔乖巧，猴子灵动，桃子可口，再见走马灯上生旦净末丑角变换，一时花了眼。
  杨天行见她纠结来去，却也不去催促，只沉心静气，享受这难得片刻心安。
  他想及片刻前明悟，只觉心头仿佛什么重担被抛下，瞬间一身轻松。
  “枉我此前自欺欺人……”
  杨天行暗暗摇头，有些好笑。
  他此时回想，自他摘下蒙眼黑巾后，几乎便再无有过正常入睡的时候。
  以他如今修为，打坐静修，完全可抵得上睡眠，是以杨天行已忘记何时起，便养成了白日奔忙，夜间修行的习惯。
  便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驱赶，他一日不敢停歇，往复循环，日日不休，却还嫌自己走得慢。
  “如此，怎能不累？”
  他呵呵一笑，眸光看向宋书晴被花灯映红的侧脸。
  若非宋书晴今日一语点醒，他恐怕还会忽视自己这心底的疲累，直至下一至引来邪魔侵扰，或许方能醒悟。
  “七郎，七郎，你快看……”
  宋书晴忽然走向摊位另一端，口里连声呼唤。
  杨天行收起杂绪，便也抬脚跟上，凑前笑：“挑好了？”
  “嗯嗯。”
  宋书晴笑眼盈盈，忙从摊位上捧起一个五彩琉利莲花灯盏，欢喜道：“这一盏，七郎你看怎么样？”
  杨天行哪会在意这些，见她虽在询问，实际却已开心得捧起不肯放手，哪还不明白她心意。
  “这个么……”
  他故作思索，凝眉间，还未开口，便听那卖灯的青裙少女声响起。
  “小姐真会挑！这盏是用南洋商队里运来的琉璃盏做成的，好看便宜，只要一……”
  她面色潮红，话语到一半，倏忽间又有些纠结起来。
  杨天行与宋书晴虽未有刻意彰显什么，可本身穿着便都是极精细的料子，随便谁来一瞧，便能看出是不差钱的主。
  杨天行一眼瞧这女孩在纠结什么，无非是在考虑要不要临时涨价，好好赚宋书晴这个明显走不动道的富家女一笔。
  他看破也不点破，任宋书晴和那少女两两在那纠结，只含笑旁观。
  宋书晴倒非纠结钱财，她本已看中这琉璃灯盏，便想买下，可未得杨天行口中同意，便道他是不喜，一时又挑起地上几盏竹灯来。
  “那……还是这盏罢。”
  她有些不舍放下那盏琉璃莲花灯，把那最先看中的月兔花灯提起。
  回眸瞧了杨天行一眼，她无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旋即从腰间香包里取出一锭碎银留下，转身便走。
  那卖灯的少女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在一贯钱外再加上五十文，却不料宋书晴只接留下一锭碎银，一时惊喜交加，却又忐忑起来。
  “公子……您，您看……我找您……”
  她连忙弯身翻找戥子，想去称量该找多少。
  杨天行却是摆摆手，扫了眼那碎银估摸能有二三两，便笑道：“不必找了，拿那盏琉璃灯给我。”
  “欸，好勒——”
  少女忙起身，把那灯盏小心翼翼捧起，把漆木的提梁恭敬递到杨天行前面，嫣然一笑，“公子，您这边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