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豪饮赤龙，天心所向

  亥时初，云台之顶。
  “哈哈哈，承蒙盟主大驾，江南武林谁能不羡我赤鲸帮福缘？这一杯，敬盟主大度，不计前嫌！”
  山风卷散粗豪欢声，宴会厅窗纱上灯影摇黄，隐约可见觥筹交错。
  厅内灯火通明，把围坐的十余人面庞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杨天行收回扫视的视线，淡淡抿下一口烈酒，眉梢微挑。
  “这酒，还不错。”
  他点点头，从中喝出一股淡淡血气，该是珍稀老药，虽于他实力无用，但当作调剂尚可，比之那些清酒更有味道。
  程江海刚刚坐下，见杨天行点头满意，粗豪笑容掩盖下眼底闪过精光。
  “小月，去把‘赤龙饮’取来……”
  他对换了一身红裙的程江月吩咐，旋即转头看向杨天行。
  “盟主，先尝尝这‘冷灼鲥鱼’，来镇江府不吃这道菜可算白来……三弟，愣着做什么？！”
  程江海笑着推荐，示意对座的黝黑汉子动手转桌。
  那黝黑汉子似有些寡言，闻言只沉默着转动红木桌，把身前一盘冒着冰雾的肥鱼挪到杨天行筷前。
  程江海看得摇头，转头解释道：“盟主勿怪，我这三弟韩涛自小没了爹娘，一心想着报仇，性子有些……”
  杨天行余光瞥向那黝黑汉子韩涛，见其被当面提及如此血海深仇也无动于衷，倒是高看其两眼。
  “无妨……”他随意摆手，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入口鲜香，冷冽中带着似火的辛辣，如烈火在喉，同样有着股血气在内，滋补人气血体魄。
  “冰中带火……”他把肉咽下，顺道又夹了一筷，“确实，值得一尝。”
  杨天行本是随性之人，既已来赴宴，便不会再如何端着，可他这般作态，在其他人眼中意味自然不同。
  “哈哈哈……”程江海举起酒杯，面色涨红，硬朗的脸上堆满笑容，“这一桌‘江河海宴’属下花了两日方才备齐，盟主满意便好。”
  他正打算敬酒，程江月的身影却是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食盘，其上有红玉酒壶。
  “大哥，杨……”
  她摇步近前，先朝程江海点头，转头却语气一顿。
  “杨公子，”她面色苍白泛着红，强作洒脱娇笑，“奴手中这壶‘赤龙饮’，说是酒，其实，乃是毒药……”
  她嘴角一勾，逐渐放了开来，重新带起媚笑：“杨公子，据传只有英雄豪杰才能尝出这酒中甘甜。”
  她贴过身来，放下食盘，纤手轻提玉壶，玉指压下那细长的口儿。
  哗啦哗啦——
  酒液自半空中倾斜，色呈血一般的暗红，灯影映衬下，便真宛如赤龙被斩落，自天穹，坠入酒盅。
  “这杯鸩酒……”程江月停住倾倒，逐渐找回自信。
  “不知公子，”她端起一杯殷红酒液，语带三分挑衅，“可敢，一试否？！”
  杨天行放下筷子，面色沉静看着眼前酒盅，一时，没有开口。
  其他人也纷纷停筷，程江海面上笑容不变，心头实捏了把冷汗——
  他实难料想自家这小妹吃了那般大亏，还敢在杨天行面前张扬，却又不好开口训斥，以免显得他揣测杨天行心胸狭隘。
  其他人哪怕是那沉默寡言的韩涛，亦是江湖上滚刀尖的人物，心思敏锐自不会少，想法多少和程江海类似，一时纷纷暗中捏着把汗，看杨天行如何反应。
  杨天行无声一笑，他先前自忖把这场间众人心思尽皆看个通透，倒不曾想这如烈火般的女子还敢这般大胆。
  “鸩酒么？”
  他玩味低念，抬手自那女子冰凉的指间接过酒盅，放到鼻尖嗅闻。
  “哦？”他忽而眉梢轻动，嗅出几分异样，不由轻笑，“也好，那便让我，尝也一尝。”
  说罢，他仰头痛饮，喉头上下滚动间，赤龙蜿蜒入喉，却是一滴也未洒下。
  瞬息间，拳大的酒盅倒转，空空如也，再无一滴赤红。
  “好！盟主实乃英雄！”程江海率先大声喝彩，语气倒不似作伪。
  那黝黑汉子韩涛一直如死水的眸光也带起波动，闷声赞道：“盟主，好气魄。”
  另一侧蓄着山羊蓄的文士跟着点头，调侃道：“这‘赤龙饮’便是帮主也只敢小口慢饮，杨天师，真英雄也，远胜帮主万筹。”
  “哈哈哈，周先生说得是，来来来，弟兄们一齐饮满三盅，好为盟主做衬！都喝！！”
  程江海丝毫不以为忤，直跟着哈哈大笑吩咐，旋即端起酒盅率先连饮三杯。
  程江月看得眸泛异彩，她小心给自己和杨天行各斟满一盅赤龙饮，飒然举杯：“奴也敬公子一盅！”
  说罢，她紧跟着自家大哥仰头痛饮，竟是要学着杨天行一口吞下这赤龙之血。
  “好！痛快！”
  “红绡好样的！比你大哥强！”
  其他人一时起哄，气氛火热。
  程江月放下酒盅，红裙被酒水打湿，有些暗沉，竟不如她面上红霞动人，可一时间，她却是难再开口，眼波渐渐泛滥。
  众人看得火热，再无沉闷，连那韩涛也笑着起身豪饮，厅中一时喧嚣热烈至极。
  杨天行只看了那红霞一眼，旋即平静复饮一杯，耳中听得众人恭维，面无丝毫得色，只露出几分回味。
  等众人重新落座，他才含笑开口品评：“这所谓毒酒，当是取了水中蛟兽之血作引，寻常人喝不得，倒是可称上品。”
  杨天行这话乃是以世俗眼光来评断，多少算是给程江海留了几分薄面，不枉他费心招待。
  程江海见他一口道玄机，不由钦佩道：“盟主慧眼，此酒实乃我程家先祖拼死斩杀一头快化形的恶蛟，取其心头血所酿，如今已是喝一口，少一口……”
  “快化形的恶蛟？”杨天行暗暗摇头，心中颇觉好笑。
  他也不去揭破这些许吹嘘之言，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口道：“程帮主，酒过三巡，你还有何要事，尽可直言。”
  杨天行这话说得直白，却没说直言后会如何。他向来也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但也不会空口许下承诺。
  程江海到底是老江湖，闻音而知意，却也不觉得失望，反而眸泛精光。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旋即直直看着杨天行眼睛。
  “不知盟主……”他面色沉凝万分，压低了声音，状似询问，“可否有听闻，朝廷，拟将加派‘狼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