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天子执剑，杀气自盈

  王克己端起茶杯，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看向坐在对面的故人之子。
  杨天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平静，似在思考方才话语中的深意。
  “如何，”王克己抿了口茶，淡淡发问，“可想明白了？”
  杨天行抬眸，眼中已无过多情绪，只是微微摇头：“世家、皇权，无非‘利益’二字，这般角度再如何调换，也还是老一套。”
  他端起茶杯，轻嗅茶香，却未饮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动漂浮的茶叶：“总督大人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王克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果然比他老子还要敏锐几分。
  “你说的不错，世家与皇权之争，自古有之，本是不值一提……”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你可知，先帝为何那般急切地要‘灭佛’，甚至不惜与整个‘五姓七望’撕破脸皮？”
  杨天行心中一动，关于这点，他确实有些许疑惑。
  “还请总督大人赐教。”他微微颔首，话语简洁，并未展露过多情绪。
  王克己盯着杨天行，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先帝自知……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
  杨天行瞳孔微微一缩，这个消息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对，”他下意识地反驳，“先帝当年正值壮年，‘灭佛令’更在‘云州遇刺’前，也不可能是受伤……”
  “不对？”王克己冷笑一声，“贤侄你虽聪慧，却到底年纪太浅。”
  “你可知，先帝继位前，曾与北幽王争夺皇位，那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其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先帝虽胜，却也留下了多处暗疾，再加上天家血脉……”
  他话语骤止，似有几分忌讳。
  杨天行眸中明亮，想起爷爷曾独自感叹的只言片语，心间隐隐有所猜测。
  “你很灵慧，应该猜得差不多了。”
  王克己缓缓开口，以平静语气，道出惊天秘闻，“赵氏皇族嫡系男子，向来……不易长寿。”
  他拿起茶壶，为自己和杨天行各斟了一杯茶，继续说道：“先帝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他必须在有生之年，为继任者扫清一切障碍……”
  “而‘佛门’和‘五姓七望’，就是他眼中最大的障碍。”
  “所以，当年看似我爷爷上谏主张灭佛，实则一切都是先帝在背后推动。”杨天行眸光一凝，笃定开口。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明悟，冷笑连连：“剑履上殿，诏书不名，他舍了这般大的人情给一名臣子，呵呵，好一个帝王权术，这却是把我杨家，当成了一柄剑？！”
  “不错，当年的杨国公，正是天子手中剑！这也是你杨家被当成‘孤臣’世家的根由所在！”
  王克己对他的比喻很是赞同，感叹道：“你先前提及云州刺杀，却是想过没有，若无这场刺杀，灭佛事毕后，你杨家这柄剑下一个挥向的会是谁人？”
  “还能是谁？”杨天行摇摇头，忽而带起杀意，“要我说，无论是我爷爷还是先帝，终究手段太软。”
  他忽而抬头，直视王克己，话语平静却泛起森寒：“若换我来，便是直接将那五姓七望尽皆扫灭又何如？”
  他口出妄言，已是真动了几分杀心，他如今已经完全想明白过来，正是因为前朝灭佛一事，才埋下今日他杨家祸事根由——
  且不论这背后黑手意图如何，他能串联起如此多势力对杨家一同动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杨家，早便是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
  而天家赵室，或许确实没有出手对付杨家，可打得算盘却是将来继续用杨家这柄剑来扫清异己。
  至于最后杨家如何，杨天行不用想也明白。
  “哈哈哈……”王克己听完杨天行之言，忽而捧腹大笑，似听到什么笑话。
  他摇摇头，大声道：“贤侄啊贤侄，若真如此简单，何须换你我来行事？”
  他忽而收声，语气带起几分肃然：“我也不怕直言，贤侄，此番你杨家惨案，不过只是一个引子。”
  杨天行眸光闪动片刻，忽而出声：“莫非这大乾，还能乱起来不成？”
  他话语好似反问，语气却像在陈述。
  王克己见他一点就透，心中点头，面色却更加严肃。
  “不错，如今大乾内外早已是风起云涌，说不得就是乱世将启……”
  他略微沉吟，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压低声音开口：“若我所料不差，今上，当会自崔家始，彻底压服，乃至摧毁五姓七望为代表的‘世家’！”
  杨天行眸光瞬间紧缩，脑中忽而把一切都串联起来——
  崔玄礼辞官多年，却仍旧拥有如此重的朝中影响力，江北崔家几乎实质上掌控地方。
  便如此前私动东海军械刺杀他杨天行这等惊天大案也能只手按下，更涉及进他杨家惨案中，背后说不得还与北境天狼有些牵扯……
  其余不提，只是当下他想到这几条，随便哪一条都足够一个皇朝的帝王生起杀心。
  对比起来，他杨家这种只有军功的纯粹武将世家，根本不值得帝王大费精力去针对，说不得还要提拔重用，好让其作为“剑”时，能更锋锐一些。
  想及此，他忽而生出一个新的猜想，不由皱眉道：“如此说来，恐怕这江南江北局势从始至终，都尽在那位陛下眼皮底下？”
  他想及自己名下的武林盟，还有与江北崔吴二家几番冲突，倏然间豁然开朗，随即心头泛起莫名滋味。
  “不错，想明白了？”王克己见他面上神色变化，心知他已理清脉络，沉声给出最后答案，“你，便是今下选定的那柄，挥向崔家的利剑！”
  杨天行沉默不语，他确实想明白了，可正是因为想得太明白，心头甚至连怒气都无法生起。
  “呵呵，”他忽而轻笑，摇头自嘲，“枉我自视脱出凡俗，是为神仙一流，却早已入彀而不自知……”
  杨天行总算体会到何谓大势，他身在局中，皇帝欲选他做“剑”，却是连知会于他都不必，更无需他同意——
  他杨家，他杨天行，本便已崔氏结下宿世深仇，此剑，根本不需磨砺，便自杀气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