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三章七品小官

  每次他微服出行，都能亲眼见到街头百姓，瘦得皮包骨，晒得皮肤黝黑，一个个像行尸走肉一般。
  每每想到这些，朱钰心如刀割，恨不得打开国库，直接给百姓发钱，让他们吃饱穿暖，不至于饿死冻死在街头。
  他怎么忍心自己大张旗鼓地选秀呢？
  人心不安定，那就先让它不稳定吧！
  只要军权在手，这些小问题都可以暂时压下，不会在当下爆发。
  朱钰坚定地说：“选秀之事，暂且延后！”
  “至于什么时候再办，先等宣府大战打完再说。”
  “这一战将决定我大明的未来，至关重要。”
  “朕必须以身作则，洁身自好，否则上梁不正下梁歪，前线将士又怎能安心作战？”
  成敬张了张嘴，其实还想再劝几句。
  宣府之战目前还在准备阶段，至少还要再过两三个月，等到五月份才会全面开战。
  这场战争牵涉数十万人，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结束。
  从开始到结束，大概要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啊，将近半年，人生又有多少个半年呢？
  成敬最终没有继续劝说，他看出了皇帝的决心。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每当他露出这种神情，就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别人怎么劝，都不会改变。
  朱钰渐渐放松了眉头，忽然问道：“煤炭厂的情况怎么样了？”
  京城工业想要扩张，需要更多能源支持，之前锦衣卫清理私人煤窑，就是为了做准备。
  如今私人煤窑已经清理完毕，官方煤窑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采煤工作，煤炭厂的扩建自然也被提上了日程。
  成敬苦着脸说道：“陛下，西山的煤炭运进京城，需要拓宽通道，重新修缮道路。”
  “炼钢厂扩大规模，同样需要从其他矿山采购高质量原料。”
  “工部……”
  “工部知道陛下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已经在加班加点、加紧赶工了。”
  “这些日子以来，真是日夜不停地赶工，一天三班倒，就连深夜也点着灯干活。”
  “即便如此，运输、扩建、修建这些事，都需要时间。”
  “实在是没办法再快了啊。”
  成敬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对他们这些宦官来说，陛下特别关注的事情，如果在陛下第二次问起之前还办不好，那就是失职。
  即使时间根本不够，他们也脱不了干系，皇帝从来不会错。
  朱钰眉头微微一皱，并没有继续催促，反而说道：“别着急，一定要把事情办妥，办得稳妥。”
  “先把基础打牢，把事情办好，好事不怕晚，千万不要急功近利，为了图快而忽略了质量，到时候出问题就麻烦了。”
  成敬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陛下愿意体谅下面办事人的难处，这是好事。
  怕就怕陛下高高在上，看不见底下人做事的艰辛，一味催促。
  到那时，为了满足陛下的要求，下面的人只能拼命加快速度，省去那些必要的步骤。
  运气好，或许能不出事，但万一运气差一点，那就一定会出大事。
  之后，两人在马车里聊起了许多事情。
  即便是在回府的路上，朱钰也很少有空闲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在全力以赴地处理国事。
  选秀女，是皇帝的家事，同样也是国事。
  炼钢产业的扩张、煤炭厂的建立，也同样关系到大明未来的命运。
  与此同时，在边境。
  一位隶属于兵部、常年在宣府与大同两地活动、负责绘制和更新地形图的七品小官陶天光，正在家里欣赏最新的画作。
  管家走了过来，低声说道：“老爷，有人来拜访。”
  陶天光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挥手道：“不见，谁都不见！”
  “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锦衣卫查得那么严，我这可是绘制地形图的工作。”
  “这时候随便见外人，他要是个奸细，到时候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得被送到锦衣卫的大牢里，然后被活剐！”
  那管家龇牙咧嘴，显然是听说过大明对待奸细的手段有多狠。
  正统十四年，所有叛徒加起来，也没有那位据说是真的武帝转世的皇帝登基后，活剐的人多。
  有人说皇帝这是在废物利用，把那些本来该砍头的人拿去给太医研究医学，造福百姓。
  但在管家眼里，哪有什么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全是皇帝的爱好罢了。
  犹豫了一下，管家还是小声说道：“老爷，这位客人可是个贵客，身上带了不少钱呢。”
  显然，管事的怕是没少收钱，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说：“光是给我们开路的钱，就有三两银子，看他那个钱袋子，沉甸甸的，可不轻啊。”
  陶天光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先前的晦气一扫而空。
  他赶紧伸手抓住管事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说他有很多钱，大概有多少？”
  管事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说：“具体有多少，咱又不是神仙，哪能看得出来呀。”
  “不过，看他的样子，随身至少带了几百两银子吧。”
  几百两银子！
  这是多大的数目啊？
  如今大明这世道，白银并不是日常流通的货币，大多数百姓还是用铜钱。
  一两白银可以买二百斤大米，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吃上一年多，几百两白银足以养活三百人的私家军队半年！
  在这战事将起的特殊时期，忽然有人带着这么多钱，跑到他这个七品芝麻官这儿来，不是奸细，还能是什么？
  陶天光心里顿时盘算起来。
  要是以前，他或许会选择让那人进来，和奸细讨价还价，把手里那张地形图卖个好价钱。
  这种事情，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什么行军图、布防图，统统明码标价，一份几十两、一百两，轻轻松松就卖了。
  石亨率兵出击，被镇守太监郭登出卖行踪，遭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人逃了出来。
  这么多人的命，根据郭登本人供述，也不过是一千八百两银子！
  随着新皇登基，一切都变了样，原本日益崩溃的局势，渐渐恢复了应有的秩序。
  锦衣卫高效运作，让那些奸细和内鬼无处藏身。一旦被抓到，就是满门抄斩，主犯更是送到太医院，通常是活刮的下场。
  而瓦剌在前一阵吃了大亏，损失惨重，边境上的势力也大大削弱。
  在这种形势下，陶天光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几百两银子虽然不少，但也不一定能全拿走。”
  “更别说这笔钱烫手得很，万一这人被人抓了，牵连到我，那就是全家灭绝的下场。”
  利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相比之下，如果把这个人举报出去，让朝廷抓去，定下罪名。
  朝廷会赏赐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块功劳牌。
  就算是最低等级的功劳牌，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功劳牌啊！
  这种东西，代表着荣耀，最近更是逐渐附带了许多福利。
  很多有眼光的人都看出来了，以后这种牌子会越来越少，越来越抢手，绝对是越存越值钱的宝贝。
  就算现在，也只有在边境这种战事频繁的地方才容易搞到，其他地方连想找个渠道都难。
  在权衡利弊之后，陶天光拍板决定道：“你，去通知衙门，让他们来抓人。”
  “就说我家门口有个奸细。”
  “对了，在去之前，先和那个奸细说一声。”
  “就说我不舒服，肚子疼，正在拉肚子，请他稍等一会儿。”
  咬了咬牙，陶天光让管事立刻去衙门，又叫来了仆人。
  让他们在门口盯着那个人，一旦发现奸细有想离开的迹象，陶天光决定亲自出面接触，将其稳住。
  这送上门的肉，可不能让他跑了，那点顾虑，在关键时刻也顾不得了！
  陶天光还在想着，如果实在不行，自己亲自出马把奸细稳住，等衙门的人来了再处理。
  他却不知道，衙门的人抓奸细，坐实罪名后同样能获得不小的功劳。
  听说有个身上带着几百两银子的奸细，跑去找负责绘制地形勘察图的七品小官，衙门立刻激动起来。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小角色啊。
  瓦刺现在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能一下子拿出几百两银子的，多少也该有点地位吧。
  衙门立刻点兵点将，派出十几个老兵衙役，火急火燎地赶到陶天光家门口，当场就把人按住了。
  陶天光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打开门走了出来，他要和这些衙役一起去衙门，免得自己的功劳被别人抢去，那可真是恶心坏了。
  像这样的一幕，只是整个大明变化的一个缩影。
  许多瓦刺奸细依旧大大咧咧地上门，试图按照以前的规矩，交钱买军情，结果却被当场扣押。
  瓦刺的奸细们都有点。
  怎么一个个都变成忠臣了？
  以前给他们送钱，找他们买地形图、行军布局图的时候，他们收钱一点都不手软啊。
  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所向了。
  以前大家都能看出来，大明这艘船在正统皇帝的带领下，日渐崩坏。
  表面上依旧强盛无比，实际上内部已经腐烂不堪。
  面对这样的朝廷，底下的人自然人心思动，一个两个都在考虑给自己谋好处，哪怕为此也无所谓，只要加钱就行。
  而如今的大明，形势逆转了！
  新任皇帝朱钰，有千古名君的风范！
  整个大明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变好！
  福建军，在皇帝的支持下迅速平定，目前已进入收尾阶段，福建各地不再继续爆发民乱。
  瓦刺大规模南下，也被强势击退，更是在清风店被合围，损失惨重，可以说是被打成了半残。
  眼下大明，仿佛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变成了那个万夫一力、天下无敌的大明！
  变成了那个日月不落、大明永辉的大明！
  这一切，有识之士都看在眼里，聪明人也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