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大厂升职记1

作者:南指月
  在主世界的生活堪称休闲。

  一艘先进的飞船, 配备了全部的生活所需,只需在积分商城购物,新鲜的食材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天花板落下来。卡戎惊讶地发现游吝不仅会烹饪,而且还算得上精通。他一边哼着歌, 一边在厨房里炒了一盘西红柿炒蛋。

  而卡戎主要负责切菜。

  他的创造者一定没有想到, 超级人工智能有朝一日竟沦落成了厨房的帮厨。

  银光闪闪的菜刀落下, 将每一根葱段切成分毫不差的长度。游吝还没有伸手, 卡戎就主动递给了他。人类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在蒸汽熏腾的厨房里,他那枚鲜红色的泪痣都变得柔和起来。

  “我应该早点把你捡回家。”

  这是卡戎这几天数不清第几次听到的感叹。

  点缀上翠绿的葱花,这道再家常不过的菜就完成了。游吝一手端着盘子, 一手推开厨房的门,走向用餐室。卡戎紧随其后, 发现人类没有开灯,用餐室一片漆黑。

  “等一下,先别开灯。”

  游吝嘟囔了一声, 黑暗中先是传来了一声打开某种容器的响动,随后是轻微的刮擦声, 一缕火苗忽然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眼前。人类把手中的蜡烛放在桌子的一角,就在同一侧, 还放着一大捧香槟玫瑰。他抬起眼睛,看起来甚至有些忐忑。

  “这是什么?”卡戎问,“你今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 就是为了这个吗?”

  “烛光晚餐。”

  游吝说,“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试着……算了,你没有对这个的认知, 所以未必会喜欢。”

  火光闪闪烁烁,让明亮处更柔和,幽暗处更深邃。坐在他对面的人工智能垂下浅色的眼睫,认真思考起来,火焰点亮了他通透的蓝眼睛,让游吝想起他曾经见过的一只矜贵的布偶猫。每到这个时候,人类都难免会感到有点口干舌燥。

  “情人节?周年纪念日?”卡戎严谨地排除选项,“不,不是时候。我猜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你也不清楚我的出厂日期。那么,单纯的示爱,或者是求婚?”

  “……什么?”

  “都不是吗?”人工智能用指甲轻叩桌面,更加专注地思考起来。

  游吝意识到自己不需要担心卡戎不明白,只需要担心卡戎太明白了。从零开始教会懵懂的机器人感情大概只在幻想作品中出现,面对现实吧,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专业的人工伴侣,就算他不理解,鉴于他已经接入了这艘飞船的控制中心,他也可以联网搜索。

  “如果是后者。”人类说,“你会答应吗?”

  游吝漆黑的瞳孔中摇曳着火光,让他的情绪不是很分明。

  面前的人工智能更加专注地思考起来,似乎在处理这句话的含义,半响,卡戎伸手摘下桌边的玫瑰,香槟玫瑰的颜色浅淡,很衬他的头发。他递给游吝。

  人类乖乖接过玫瑰,仍旧一瞬不眨地看着他。

  卡戎说:“花里没有戒指。你的口袋里也没有。你早就知道我的答案了。”

  “好感度不足?”

  “没错。”

  “我不介意先婚后爱。”游吝先发制人。

  ……这倒是卡戎没有考虑到的选项。

  人工智能沉默了一会,而对面人类脸上的笑意慢慢压弯了他的眼睫,他笑眯眯地说:“好啦,好啦!我还是按规范刷你的好感度吧,小AI。别忘了把这次算上,我可是准备了好久,在这里买花可不容易。”

  和面对别人不同,他脸上的微笑已经算得上真实。但卡戎没有错过他眼底如阴霾般飘过的一点落寞。人工智能空荡荡的胸腔中,有一点轻微的发胀。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吗?”

  “嗯?”游吝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啊。是真的。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如果你还担心我会丢掉你的话,我保证我不会这样做。”

  “大部分人类最终都会找同类作为终身伴侣。”卡戎接着说。

  他生活的时代,科技已经高度发达,人工智能伴侣早就在社会上投入使用,因此卡戎能够假托这个身份,待在游吝身边。

  但他也看到过一些案例,例如被抛弃的,在废墟中仍旧冲着面前的虚空无数次伸出手表露爱意的机械,以及因为机械无法真正爱上人类而陷入疯狂的使用者。

  “我又不是大部分人类。”

  游吝如是说。他说这句话颇让人信服。他接着笑了笑:“当然,你是AI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的……但我也不是因为这个才打算和你在一起。”

  “那是什么?”

  卡戎问,“因为我的眼睛漂亮?因为我没法离开?因为我能够在副本里陪着你?”

  他确切地困惑着。这种疑惑或许是他愿意停留在人类身边的真正原因。

  “因为,”游吝自己也仿佛没有明白,他顿了顿,“因为是你?”

  人工智能茫然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闪烁过一排排银白色的程序。闪烁的烛火中,他的发丝垂在肩上,末梢闪烁着些微的光芒。游吝想起他第一次看到卡戎时的感受,他自己也对这个从唇齿间蹦出去的答案不是很确切。他似乎没有好好考虑过。

  可就算这样,他也把卡戎写进了自己可预见的全部未来。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

  卡戎刚刚开口,就后悔自己问这个问题了。烛火诡谲地在人类的瞳孔中一闪,看到事物表面的人,往往忽略了周遭浸没般的一片黑暗。

  游吝唇边的微笑消失了,他眼底悄无声息地染上一层阴霾,声音却还是散漫的:

  “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想,这是AI应该问的问题吗?还是说,这是我没明白的某种考验?只要回答正确就能增加好感度?”

  他宣判般地说:“我不会允许你离开的。如果有人抢走你,我就会把那人杀掉。你不是最在乎人类的生命吗?你看,我这么听你的话。你却还是一个劲地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即使这是程序设定好的问题,你也不应该问出口。既然如此,小AI,对我发誓吧。”

  卡戎有了一种糟糕的预感,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

  “……等等,”

  人工智能说,“等一下,游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招对我可不管用。”

  游吝不满他岔开话题,但下一秒他也蓦地安静下来。

  整间房间只有烛火仍旧在微微颤抖。他们都听到了那声音。从门外的舱室传来的,咔擦、咔擦的足音,轻飘飘地在这间房间回旋。

  那脚步声似乎驾轻就熟,顺着走廊的那头,径直地靠近。临到用餐室的门口,却并没有停留,而是目的明确地远离,冲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卡戎看见人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不管外面是什么东西,对方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妙。人工智能只能抓紧时间提醒一句:“别弄死了。”游吝大概是应了一声,指尖翻出一把匕首,神情阴沉地站了起来,一刻也不停地推开门,朝外走去。

  卡戎不太放心,跟了上去。

  走廊的尽头是厨房,那里隐约有光亮。人类情绪不佳,脚步倒是很轻,直到走到入侵者身后时,对方都没能发现他,而是专心地捣鼓着仓库的那把锁,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方法,一根铁丝,在锁孔里转来转去。

  “这对电子锁没用。”游吝说。

  “噢,是吗?谢啦。”

  那人嘟囔了一句,忽然如遭雷击般地抬起头,似乎想起了他在什么地方。他就像是被发条操纵般僵硬地转过身。

  一个人类。卡戎简单地记下他的特征,体型较小,深棕色头发,褐色眼睛,长着一张娃娃脸,穿一件动画印花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

  他指尖夹着一根铁丝,胳膊挽着一个金奖杯,几幅艺术画作,上面还缠绕着珍珠项链。这无疑说明了他的身份——一只溜进来偷东西的老鼠。

  “不可能,你应该在‘伊甸园’开……等等,你不是……”

  闯入者望向游吝,结结巴巴地说。

  而游吝打断了他。

  “你在我的飞船里做什么?”

  人类微笑着,眼底却冰冷刺骨,“让我猜猜,这个房间锁上了,你想要知道里面是什么,然后带走所有能换积分的物品或道具,对吧?我帮你把门打开。”

  “呃,这倒不必。不打扰你们了,我现在就走。”

  那人嘟嘟囔囔,看起来的确很想要消失在原地。但他刚刚挪动脚步,游吝就按下了开关键。刹那间,面前的金属门朝两侧滑开,数百个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入侵者,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鲜明的红点,这些致命的武器通通对准了他。

  “天、天呐。”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这么大的冲击。

  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我保证这都是误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绝不会到这里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发誓我不值得一个这么盛大的死法……”

  “你叫什么名字?”卡戎问。

  对方惊奇又惶恐地扫视了一下游吝身后,像是刚刚发现还有这么个存在。现在游吝对他而言就是个变态的恐怖主义者,而他身后的银发青年即使面色冷淡,对他来说也简直是圣母玛利亚那样的救星。他祈求般地说:

  “求求你了,救救我,我只是想来偷一点东西,我还不想死。”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游吝戾气十足地说,他把玩着指尖的匕首,以及那一枚小小的按钮。

  “我、我叫雨果!”

  闯入者如是说,“我是‘流浪者之家’的成员,我们老大让我来的,他说这里的主人今天一定不在。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没有恶意。只不过是生计所迫,相信我!否则我干嘛要来高等住宅区送死?”

  他用期冀的眼神望着卡戎。

  人工智能默然了几秒钟,将手指放在了游吝肩膀上。对方仍旧带着冰冷的微笑,伸手覆盖住他冰冷的指尖:“你要为他求情吗?”

  “客观来看,”卡戎说,“击毙私闯民宅者算是正当防卫。”

  银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地面。

  雨果的瞳孔猛地一缩,绝望地摇晃了两下,瘫坐在地。而他身后的一墙军火顺着他的动作,依旧瞄准着他的额心。

  他面前的冷血杀人狂却有些惊喜地弯起了嘴角,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的餍足。

  “我知道你这么说的用意,客观……然后就是主观。但你确实知道怎么让我高兴。好吧,卡戎,你知道我会克制住自己不把这只老鼠杀掉的——我应该说,‘这个人类’,如果没有这个特殊的身份,你就不会在乎他了。”

  咔擦。

  游吝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地上的雨果愣愣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仍旧在怀疑赦免是否来的那么简单。看到人类干脆利落的动作时,他嗷了一声,双手抱头,品味着人生最后一刻的绝望,但想象中的剧痛和飞射的子弹却并没有出现,周围静悄悄的犹如幻觉。

  雨果小心翼翼地从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

  面前的枪支弹药已经调转了方向,恢复了原状。

  劫后余生的冲动让他瞬间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上,肺部像是风箱般沉重地响着。有着冰蓝色眼眸的青年走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声音却仍旧没什么感情波动。

  “还能站起来吗?”人工智能问。

  雨果想要接过他的手,但看到背后游吝的表情时,又瞬间缩回手,讷讷地自己站了起来:“我没事,没事。天呐,真是太感谢你们了。那么,我现在就走了——”

  “把你弄乱的东西归位。”游吝在身后幽幽地开口。

  地上乱七八糟散落着一地东西,从雨果的牛仔裤口袋里,也露出几枚印着不知道哪任国王头像的银币。雨果手忙脚乱地把它们掏出来:“噢,当然!我会……我会去的。”

  他的声音背后潜藏着深重的困惑。卡戎猜测他应该已经忘记了大部分物品的位置。

  人工智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送他出去,以防他放错地方,或者又顺走什么东西。你可以先在餐厅等我,我一会就过去。”

  最重要的是以防面前这个小偷在游吝面前待太久,忽然又触了他的霉头。

  “行啊。”游吝偏了偏头,“我等你。”

  当人类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时,身边紧绷的空气才稍稍缓和。卡戎不急不徐地在长廊行走,而雨果紧随其后。

  这个人类一直在悄悄打量他,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人工智能不打算和他交流太多,只是平静地指挥他把这个放在这里,那个放在那里。

  但是雨果自己憋不住话了。

  “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他自然而然地攀上了关系,“刚刚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事。”

  “怎么能说没什么呢!要不是你开口,我肯定活不到现在。那个……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什么来报答你。要不这样,咱们认识一下,之后要是在副本里遇上了,我一定赴汤蹈火!”

  这是把他当成玩家了吗?

  卡戎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眼。他这副打扮,如果不随便飘起来,确实和人类区别不大,银色的头发虽说罕见,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个性。

  “我们的队伍人其实还挺多的。总有帮得上忙的时候。你叫什么名字呀?”雨果刻意压低声线,鬼鬼祟祟地问,“还有,刚刚那个,难道他就是……?”

  卡戎在舱门前站定。

  “就是那个积分榜第二的‘幽灵’?”

  游吝还挺臭名昭著的。人工智能不置可否,心想,怎么随便拉来一个人都能认出他。但这种态度毫无疑问在面前少年猜疑的火焰上浇上了一桶油。衬衫上印着猫和老鼠的少年瞪大眼睛,露出一个敬畏的眼神,“真的啊?”

  “把金奖杯放回柜子上。”卡戎说。

  “好!”雨果的手脚利落,放完奖杯后又溜到他身边,“真的是他啊。哥,那你又是什么来头?怎么会跟在他边上啊。放心,我嘴很严,绝对不会说出去的,那可是众所周知的大人物……但也没听说他身边有过朋友,不会是他威胁你……”

  “你看起来真的很不怕死。”

  这是人工智能所能给出的最礼貌的讽刺。

  雨果尴尬地顿住,他摸了摸鼻子,却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

  “我当然惜命。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所以……呃,我有点担心,万一你刚好不知道那位的事迹呢?”

  “说说。”卡戎这下多少有点好奇了。

  “如果你真是他的朋友,那你不就很危险吗?”雨果喃喃着,“所有人都知道他杀了他曾经的朋友,那时候他还没有单干。大家都说他喜怒无常,疯起来根本没人能阻止。”

  ……的确有点困难。卡戎想,但并不是完全没办法。

  如果用对了方法,人类意外很好顺毛。大概吧。

  “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早点另选出路比较好,我想要提醒你一下,也算是让我的良心好受一点。万一哪天他心情一变,就想要杀个人来高兴一下呢。你看,这艘飞船的产权登记不是他的名字……”

  雨果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看见面前的人工智能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定格在他的身后。

  一种被肉食动物盯上的被狩猎感忽然不安地席卷了他的全身。他艰难地咽下了最后几个字,只觉得它们硬邦邦地卡在自己的喉咙口。

  雨果僵硬地转了过去,正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

  游吝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你对这里的归属权有什么异议吗?”

  卡戎猜到他不会等太久,对他忽然如鬼魅般在走廊尽头出现,也称不上惊讶。他只是主动迈出脚步,走到了游吝身边,“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

  雨果缩着脖子,飞快地说:“不不不,我刚刚什么也没有说。真的很感谢你们的宽容大量但是我现在要告辞了这时候出发还赶得上新月环线的最后一班车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面前碍你们的眼。”

  他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而游吝又笑起来:“不着急。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东西,总不能不让我拿点东西。我刚刚差点忘了,给我看看你的积分账户。”

  雨果看起来快哭了。

  他哆哆嗦嗦地摊开手,从手心处自动浮现出一串串数据,构建出了一副个人信息界面。跳过他的姓名和所属组织“流浪者之家”,就能看到极为符合这个名字的账户余额:

  20点积分。

  卡戎明白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出过用钱换命了。

  “这笔积分只够坐一次环线啊。”

  游吝评价道,声音中甚至带着一点惋惜,而当对方侥幸地抬起眼睛时,人类却伸出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指尖,点了一下他的手心,恶趣味地说,“那么,你就走回去吧。”

  那个20摇晃了一下,下降成了零。

  就算如此,雨果根本没空为他的积分哀悼。

  一听到能够离开的消息,他紧赶慢赶,生怕晚一秒钟就会错过些什么地往门口冲去。几秒钟以后,他就跳下了飞船,像一只融入夜色的老鼠,蹑着手脚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快地溜走了。

  “他刚刚说的话……”卡戎说。

  “嗯?”

  “我不会轻易相信。”

  人工智能的瞳孔仍旧是一片冰雪般的浅蓝色。游吝终于真心地弯了弯眼角:“我知道,你连我的话都不信,怎么会随便相信别人的?”

  他牵起卡戎的手,慢慢地往舱室里走,抱怨道:“可惜我还专门做了菜。”

  用餐时间被往后拖,原本稍显暧昧与紧张的氛围也随之消散。游吝把碟子丢进洗碗机,随后一头扎进了军火库。无限游戏的参与者不被允许在主城区进行太长久的休憩,除非用高额积分免除,每七天他们必须面临一次副本的挑战。人类在挑选下一个副本所需要的道具。

  而人工智能摊开手掌,上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张小卡片:雨果抓紧时间塞给他的,醒目地写着“雨果·亚尔弗列得”这个全名,下面则印着一排烫金小字:“流浪者之家欢迎每一个朋友的到来”。

  以及一枚糖果:在短暂的时间里游吝又布置了一下现场,于是他在香槟玫瑰里找到了它,就像是一枚戒指上的碎钻。

  他收起了卡片,吃掉了糖。

  试图从对一个人的评价中建构起一个人的形象是错误的。作为高等文明历史的超级智脑,卡戎曾经见证过许多类似的案例。必须亲眼见证这个人类所作的事,如果无法看见,就凭借影像和音频的记录。

  就目前而言。游吝需要他。游吝能够被他的话影响,朝着好的方面。人工智能认为这个人类的本质——他破天荒地用了“认为”——并不坏,他或许只是因为孤独,所以往往以极端的形式呈现,如果能有人约束,他的破坏性会减小很多。

  如果有机会,他能成为这个人类的锚点吗?

  假设完成一切后,他必须要回去呢?

  卡戎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那本黑书开始,事情就变得乱七八糟。现在,他的力量太弱小,即使他和中央控制室同在主世界,他依旧不得不掩藏自己。直到他借助“邪神”的渠道收回足够的控制权限。因此,在目前的一段时间和游吝待在一起,是必要且有好处的。

  此时,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第二天,人工智能就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厉害。

  *

  那是刚刚加载进新副本的头几秒钟。

  周遭陷入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中,时空在耳边飞跃。伴随着拂至侧脸的微风,失重的感觉终于逐渐消散,身边的景物开始一点点清晰起来。

  这一次卡戎没有待在游戏机里,而是跟在人类身后,他朝着四周看了一圈。

  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四面雪白的会议室内,每个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包括站在讲台上的NPC。它长着一张兔脸,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手里的白纸,瞳孔赤红。

  玻璃敞亮的房间中,玩家的身影逐渐浮现。

  就在那一刻,诡异的预感忽然有如蜘蛛网一般蔓延开,卡戎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稳住心神,试图找到所感知到的强烈的恶意从何而来。

  恶意,这种程度的恶意仿佛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只需要稍稍引燃,就会引发不可逆转的爆炸。

  随后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他的那一步,恰好让他远离了游吝。

  而此时的人类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游吝只是站在会议厅的阴影里,一瞬不眨地盯着某个方向,他的瞳孔如夜色一般漆黑,唇边含着微笑,右眼下那枚小痣出奇地艳丽。他已经伸手,指尖摸到了口袋里的某样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

  “游吝。”卡戎忽然有了一种糟糕的预感,像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无法逆转的地步,“停下。”

  游吝对此视若罔闻。

  他此时就是恶意本身,他从怀里抽出了那把银白色的手枪,一刻也没有犹豫。

  他朝前走去,人工智能尝试着阻止他,却只能任由衣角从手中滑落。刚刚进入新副本,大部分人都还没能足够神经紧绷,虽然已经有人在观察四周的情况,但那个倒霉的目标对象却仍旧一无所觉。直到身边的人发出惊呼,那个长着雀斑的男人才转过身来。

  他一看到游吝,就愣住了,下意识想要找地方躲起来:“不。你……”

  隔着漆黑的手套,人类的指尖已经压在了扳机上,他抬起枪口,基线笔直地瞄准了面前这个玩家的脑袋。周围瞬间涌起一阵惊悸不安的浪潮。

  卡戎快步冲过去,伸手攥住人类的手腕,试图阻止这一起猝不及防的事件走向爆发,声线甚至有几分不稳定:“你答应过我不会随便杀人。”

  事情是怎么无可奈何地朝着深渊滑落的呢?

  人工智能的指尖猛地开始发抖。

  ……不,这不是发抖,这是子弹出膛的后坐力。

  耳边那声尖啸缓慢地炸开,对卡戎来说,识别面前的一幕只需要几万分之一秒,但要理解这一切却很难。他猛地松开手,瞳孔中倏忽涌现出无数鲜红色的词条,那种触感太过于真实,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脱离,就像是他也参与了这一场谋杀。

  有什么东西沉重地落在地上。是人类的身体。

  卡戎甚至不需要俯下身诊断,就知道这个自己只见过一面的人已经死透了。

  他的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落在人类的衣襟上,泼洒在了他的侧脸。

  看起来像是劣质的血浆片现场。

  而游吝,这个一言不发就直奔主题杀掉一个人类的罪魁祸首,脸上的笑容仍旧分毫不改,无知无觉地抹去了脸颊的血。

  身边的人或是恐惧地抽出武器瞄准他,或是慌乱地逃离。人工智能的余光里,恰巧分到同一个副本,还没来得及寒暄的雨果尴尬地看着他,耸耸肩,也转身向另一头跑去。几乎只在片刻之间,游吝所在的一角只剩下他和一具尸体。

  当然,还有银发的人工智能,仍旧保持着伸手阻止他的姿态。

  他们头顶上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播放起了优美动听的乐声。

  房间前方的讲台上,一个穿着西装的兔头人不知从哪里举起一枚金色的话筒,高声感慨道:

  “大家看,我们优秀的新员工已经杀死了一个人类!他将成为你们这批人里第一个晋升者!”他的声音太过于尖锐,折磨着所有人的耳膜。

  “别废话,”游吝轻声说,“否则我把你也一并杀了。”

  兔头人立刻噤声,连耳朵也耷拉下来。

  他终于望向卡戎。人类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又或者是因为他身上的血太过于艳丽。他那枚小痣和鲜血融合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出来。他温和地按下卡戎的手,脸上仍旧带着面对他一贯的微笑,“抱歉,我没有忍住,实在是太想动手了……只有这一次,小AI,你会原谅我的吧。”

  他似乎并不打算对他的行为加以任何解释,只是轻飘飘地揭过这一幕。

  卡戎感到陌生。

  他想,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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