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鹊惊枝

作者:南指月
  楚怀存离席时, 盛宴浮华的氛围停滞了一瞬间。侍人流动如牡丹的裙摆垂坠在地上,饮酒过半的官员迟疑着是否要放下酒杯,位高权重的大人们很快调整好表情,谁也不想做那个硬着头皮上前询问的出头鸟。

  这种死寂对权倾朝野的楚相来说, 反而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他垂下眼眸看向右手, 冷白的指节悬在空中, 恰好虚虚地指向那盏和田玉雕成的酒盏。碧绿色的酒液在明珠珊瑚堆出的室内盈盈地摇晃着, 像是蛇的瞳孔,潜伏着将毒牙注入人皮肤里的毒蛇。

  真糟糕,他已经被咬了一口。

  “无妨,”楚怀存平静地说, 然而声音中却透着无容置疑的压迫感,“诸位继续就是, 我不胜酒力,想要独自出去走一走。诸公恕某不能久陪。”

  大人物的特立独行甚至算得上通情达理。

  至少气氛在短暂地停滞后重新热烈起来,美人头上的钗环琳琅作响, 珍奇的菜肴填满桌面上的空位。人们重新开始谈笑,只是时不时悄悄打量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那位皇亲贵眷。

  宴会的主人, 也就是刚坐上东宫之位的三皇子张了张嘴,像是意有挽留。他的脸色在楚怀存离开时灰败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谈笑自若的模样。谁都知道,现在的半阙朝堂已经完全被楚相把控,连带着最令人忌惮的军权。

  楚怀存势焰熏天, 有生杀之权。

  而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全然倚仗于楚相在皇帝的十几个儿子里把他挑了出来。

  ……他不敢,更不能对楚怀存提出质疑。

  宴会继续下去,只有桌首的座椅突兀地空着, 就像华美的屋舍中一个难以忽视的漏雨空洞。但在场的人们都学会对此视而不见,没有人靠近那个位置。

  那盏酒杯仍旧立在原地,随着烛火的方向而调转了阴影。

  *

  楚怀存的状态绝对说不上好。他从宴席走出,夜风穿过回廊灌在他身上,使他能够克制地争取到更多时间。他站在回廊中央,顿了一下,用指甲刺破了柔软的掌心。

  他对自己一点也不留情面,血珠玛瑙珠般涌出来,沾染在雪白的衣袖上。雕花回廊中悄无声息,被夜色和牡丹的香味浸透了一半,他觉得手指仿佛被火苗舔舐般刺痛,那火焰顺着他的血流遍他的全身,沿着他的骨骼一点点试图把他烧成灰烬。

  有人在酒里下了脏东西。

  问题是,谁能做到,以及为什么?

  他在幽暗的夜色中抬起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冷冽而清明。但楚怀存自己知道,他必须尽快处理好自己,否则深不见底的破坏欲就会顺着他的脊髓一路向上,最后死死地把控住他的神智。夜色遮挡了他的视线。没有人能够私下窥探他,他的佩剑还在身上。

  靴子将脚下的草叶踩折,露水模糊地沾染上靴子。

  他无声地走到了王府前停留的马车前。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楚怀存手指微动,隔着一层幕帘,他听见了模糊的呼吸声,带着异常粘腻的微喘。

  这声音对他来说非常熟悉,以至于他脑中电光石火便浮现出那个容貌清冷出尘的少年。那人向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直到近日态度才稍稍改观。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在无人的夜色中,楚怀存已经觉得自己压抑到了极限,神智就差一点便会绷断。

  他不该遇见任何一个人。

  炽热到能把他的意志烧尽的烈火顺着酒和血液流遍了他的全身,使他不能清醒。鬼使神差般,楚怀存闭了闭眼,拨开了马车的帘幕。即使稠密的夜色朦胧了大部分视野,车内之人大片裸露的莹白皮肤和醉眼迷离的渴望神情还是彻彻底底映入他的视线。

  周围静谧无声,楚怀存知道自己是安全的。马车的车夫是他的死士,而他身后亦时刻跟随着对他绝对忠诚的暗卫。但正是因为这样,眼前的局才复杂到一点点将人吞噬。

  只要他愿意,这些人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事。

  “楚相,”

  他表现得全无异样,死侍也只是如实禀报,“秦公子似乎迷了路,按照您的吩咐,属下听从他的请求让他暂避于此,但他却……他说一定要等您过来。”

  楚怀存压下舌尖那句“怎么不把他送回去”,罕见地觉得事情即将失去控制。他垂眸再次看向自己的指尖,血断断续续地滴落,没一会就凝固了。欲望再次深沉地试图将他拉入深渊,而他面前的少年愈发地渴求起来,就像是准备好的祭品。

  他不想这么对待他,也知道对方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愿意。

  秦桑芷是污浊不堪的朝堂中被他始终严密周全保护着的纯白,他心性纯粹,才名在外,对楚怀存来说,是世间最最明亮高洁之人。作为权倾朝野的权臣,他只能默默守护着这名少年。

  而对方也终于由最开始对他狼子野心的厌恶痛斥,一点点缓和了态度。

  每一次少年对他的态度转好,对楚怀存来说都仿佛恩赐一般。

  他们的渊源要追溯到楚怀存年少时最落魄的时候,当时的秦桑芷曾给了在黑暗中挣扎的少年权臣一颗糖,舌尖上弥漫的那一点甜味,成了灰暗的世界上唯一的光明。

  以至于,楚怀存固执地认为,只有他的存在能够救赎自己。

  如今,这个对当朝权臣而言唯一的救赎,就这样在他面前展现出引诱的脆弱模样。楚怀存尝试着避开视线,但他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酒水里的药效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他残存的理智已经被吞噬殆尽。他压抑住指尖的动作,因为任何微渺的火星都会使得更糟糕的冲动一发不可收拾地蔓延开来。

  “桑芷,”楚怀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我不会做让你不愿意的事。”

  少年带着抗拒的表情微微一僵,似乎没有料到直到这个时候楚怀存仍旧保持着对他足够的尊重和理智。秦桑芷咬了咬嘴唇,态度稍稍软化。

  楚怀存兀突地意识到,对方迷离的眼神也映照着他,

  “没关系,”他的话七零八落地将最后的理智打成一地狼藉的碎片,极有诱导性地说:

  “楚相,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喜欢我了,只是不敢承认。你觉得自己太过于卑劣,满身污浊只能在黑暗里仰望我,对吗?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愿意救赎你……为你也牺牲一次。”

  “桑芷。”

  楚怀存向前微微倾斜身子,他墨色绸缎般的发丝垂落。

  楚相的皮相和他恶劣专权的性格全然不同。他的气质清冷孤高,明月照亮了他雪色的衣袍,他几乎没有穿过其他颜色,更衬得整个人凌冽如月,皎洁如雪,如谪仙一般,掩盖了恶鬼般的心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直在追逐和模仿着心中的那道光明。

  当然,也就是眼前的少年。

  秦桑芷露出一副乖顺牺牲的模样,就像是引颈受戮的纯洁羔羊,更加惹人怜惜。楚怀存简直想要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他,和他相比,权力和地位又算什么?

  他一直在找一个人。

  从少时的甜开始,这是他放不下的执念。

  他就像是着了魔一般看向少年的眼睛,眼中染上偏执的珍视,就像是一个失落了珍宝多年又再一次找回的人。他的手指马上就要触碰到少年,就差一点。

  但他猛地收回指尖。

  祭品有时是最好的陷阱。这句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的心中。楚怀存对自己的心悸感到困惑,在目光之外,他无声地攥紧了指掌,再一次揭开了方才结痂的伤口。这样的尝试是徒劳的,药效带来的不正常的灼热一点也没有停息。

  “怎么了?”秦桑芷带着沉沦般的茫然看着他,甚至主动抬起手掌,试图够到他。

  这样的主动求欢对楚怀存来说简直是最无法拒绝的诱惑——本该是这样的,但楚相忽然觉得自己烧灼的血中混杂了某种让人浑身发冷的东西。一种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强烈的异样感,还有对面前少年的陌生。

  这样的情绪并不是强行加诸于他的,正相反……

  简直就像是原本的那些想法才是被蒙在密不透风的茧里那样,楚怀存只觉得自己的神智像是被一柄锋利的尖刃划过,随着令人酸痛的硬邦邦的吱呀作响声,沉重的桎梏被刀刃切开,忽然得以感知到真实的世界。

  楚怀存的瞳孔微缩。在药效带来的混沌下,他的理智只得在极小的一隅撕扯着,而原本的虚假也拼尽全力重新将他牢牢罩住。耳边像是有一万个声音充满说服力地低语:

  “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你最爱他了,不是吗?你会为此感到愧疚,但你会献上一切去弥补他。”

  “那颗糖的甜味和他的善良拯救了你,才让你有现在的权势。”

  这些念头牵扯着他,楚怀存就像是牵丝木偶般被驱动着,在它们的指引下做出“正确”的事。思考对于此时此刻的他来说显然已经过分迟钝,他只想要迅速地占有眼前的人,将困扰他的火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取得他唯一真正的救赎。

  ……不。

  这个字眼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简直微不可闻。楚怀存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他。

  在秦桑芷的视线中,明明已经忍耐到极限,眼眸里充斥着幽深的欲念和对他的偏执爱意的楚怀存,却忽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收回探进帘幕的动作,脊背挺直地后退了一步,抽出了那柄如冷水般流转着寒光的佩剑。

  他显然已经被药效刺激到极致,压抑住本能不再靠近,已经将忍耐力用到了极限。他握住剑的指尖不正常地颤抖,然后……

  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臂。冷铁铸就的无生命之物轻而易举地划开了皮肉,赤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流淌而出,看着就让人感到疼痛。楚怀存籍由这样的破坏,最大限度地给进一步的思考和取证提供了空间。

  他讨厌被人掌控的感觉,也讨厌一切不在自己控制之中的失重感。

  那些意识想要左右他的判断,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绝不会遂它们的意思。楚怀存近乎于冷酷地想着,他本来就是为达成目的不惜显得疯狂的人。他咀嚼着两股意识相互冲突所产生的混乱和剧痛,与此同时拉拢轿帘。

  “先送他回府,”楚怀存对死士说,“立刻出发。”

  死士从来不会质疑他的决定,楚怀存听到马车里少年的喘息声忽然更加粗重了,秦桑芷开始喊他的名字,不再那么内敛,而是更加主动地、外露地邀请他进来。和他猜想的一样,只要他一想到少年的模样,那种被控制的感觉不知为何便愈发明显地涌上来。

  他是很重要的人,世界上最高洁出尘的人,你一直在寻找的救赎——

  “停下,”秦桑芷甚至有点惊慌失措地喊,但他的声音暴露了他并非因为药效而紧张。楚怀存冷静地想,甚至笑了笑。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中,没有人看见他带上一点傲慢和自矜的笑,而他恰到好处地控制了自己的声音。

  “桑芷,”他说,“我不能让你做出这样的牺牲。回府后就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这不是牺牲,我需要你……”

  少年终于慌不择言地透露了一点他的真实想法。但马车在他下达命令的那一刹那,已经开始向前疾驰,他的声音被风撞成了一点模糊的语调。楚怀存站在原地,脊背仍旧笔直,鲜血顺着手臂上的伤向下滴落,清薄的空气中带上一点铁锈味。

  “他是你生命中的救赎!”

  那些意识仍旧如附骨之疽般纠缠着他,“你找了他那么多年,你也知道……”

  楚怀存压抑住神智走向涣散的冲动。

  在他的瞳孔深处,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一丝危险与疯狂,又被他孤拔清冷的气质所掩藏。他踉踉跄跄几步,倚靠在墙面的阴影处。伤害自己绝非良策,他所中的药效很烈,迟早会有疼痛不起作用的时候。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等待。

  向后退时,他觉得自己的脚跟硌到了某件硬质的东西。

  楚怀存停顿了一下,他的观察力向来很好,但方才这里绝对没有这件东西。他现在的状态不能见人,便以手势示意让暗卫也远离自己,并且保证将周围靠近他的所有人清场。

  他微微弯腰,拾起那件东西:

  封面仿佛被恶作剧一般,是墨汁浸染的纯黑。

  ——这是一本没有标题的书。

  *

  楚怀存离开后便没有再回席。

  其余的人也不敢提起,索性宴席还没结束,美人石榴色的裙摆仍旧溜溜地旋转着。楚怀存不在,他们反倒更自在些。

  这里的人全是三皇子党,要么就与之沾亲带故。三皇子的脸上终于带上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模样。他不由得畅想,东宫之位已经由他接手了,不出十年,江山万里终会算作他垂拱而治的所有物。

  至少想象的时候,楚相的缺席更是一件好事。

  楚怀存若是在,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即使登基称帝,他也依旧是楚相手中的一具傀儡。

  然而,宴席和乐融融的状态终究又迎来了一次戛然而止。这一次,殿门外的小厮尚不及来报信,不速之客便闯了进来。

  那人脚踏着御赐的紫金皮靴,深紫色的官袍上细细地绣着银亮的纹路,越是在昏暗处,越显得那只狰狞地瞪着眼睛的凶兽颜色鲜明。

  无论礼制中规定的是哪一种凶兽,无论有着森然的獠牙还是遮天蔽日的翅膀,在皇室眼里,都不过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罢了。

  季瑛就是皇帝的这样一条走狗。

  “诸位大人在此寻欢作乐,”

  季瑛露出阴森森的笑意,声音中带着轻缓的抱怨,“怎么没有人邀请我?”

  他这个人阴毒,手段不堪,最开始在慎刑司领职,而后被老皇帝破例径直擢升为户部侍郎,江南的整条税收命脉都交到他手头。在他手下过了许多旁人攥不住的脏东西。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王权,硬生生回光返照了几分。

  楚怀存是权臣。

  势倾朝野,狼子野心,逼得天子暗弱,挟东宫以令诸侯。

  清流世家一向痛恨楚怀存的冷硬手段,但季瑛却在他们的心里印象更坏,已到了鄙夷的程度:

  小人、佞臣、无所不用其极。

  他亮相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所有人认识到他的颠倒是非,不辩黑白。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有用,硬生生将本已没有悬念的结局弄得七零八落,老皇帝也以此证明他还没到灯尽油枯的地步。

  “季大人,”

  三皇子迅速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忽然来访,是因为陛下有什么诏令么?”

  季瑛脸上让人不舒服的笑仍旧没有褪去。

  “不,”他轻声说,侧了侧头,用目光一寸寸衡量着宴会场上的所有物什,就像是一条毒蛇在草丛里巡视:

  “殿下的意思是,我不该来吗?太子殿下广邀群贤,如此场面,我自然心向往之,所以冒昧来此,在座诸位都是朝中股肱,一同为陛下效命,总不会不欢迎吧?”

  三皇子一时无言以对。

  而季瑛则自然地走到了宴席最靠前的那个空位,这逾越了规矩,不过他向来如此目无法纪。他垂下眼睫,无声地打量着残留的种种,包括那碧绿色酒液,盛在楚怀存的玉杯中。

  “楚相呢?"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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