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零九十四章 凝重

  楚阳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刻痕的边缘已经变得圆滑，显然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风化。他沿着图案的线条移动手指，试图辨认出画的是什么。

  第一幅图案似乎描绘的是一场战斗：一群长着蛇尾的人形生物正在围攻一个巨大的、长着翅膀的生物。画面非常简略，但能看出蛇人一方占据优势，那个长翅膀的生物已经倒地。

  第二幅图案更加抽象：一群蛇人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祭坛状的物体，祭坛上方有一个模糊的符号，楚阳辨认了很久，才看出那是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

  第三幅、第四幅……楚阳一幅幅看过去，这些壁画记录的大多是蛇人一族的战斗和祭祀场景。虽然粗糙，但能看出蛇人一族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很长时间，并且与其他生物发生过多次冲突。

  当楚阳看到第七幅壁画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这幅壁画与其他不同——它更加精细，线条更加清晰，而且使用的颜料似乎也不同。在荧光物质的映照下，壁画的某些部分甚至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壁画描绘的是一个巨大的、盘踞在山峰上的生物。那生物有着蛇的身体，但却长着类似人类的上半身，背后还有一对展开的翅膀。它的头顶有一个光环状的物体，散发出无数道光线，照射下方的蛇人群。

  而在壁画的一角，楚阳看到了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一群细小的、虫状的生物，正从地面的裂缝中爬出，向着蛇人群涌去。那些虫子的画法非常特别——画家没有画出它们的完整形态，而是用一些扭曲的、断续的线条来表示，给人一种“不完整”“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无’？”楚阳喃喃自语。

  他靠近壁画，几乎把脸贴到了岩壁上，想要看得更仔细些。但就在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那些虫子图案上时，异变突生——

  他脑海中的元神秘藏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震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楚阳眼前一黑，差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连忙扶住洞壁，感觉到手掌下的岩石也在微微颤动——不，不是岩石在颤，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与此同时，壁画上的那些虫子图案开始发光。

  不是荧光物质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金光。光芒从图案的线条中渗出，最初只是点点光斑，但很快就连接成线，最后整个虫子图案都亮了起来。

  楚阳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分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金光从壁画中飘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般，在空气中漂浮、旋转。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向着他汇聚。

  楚阳心中警铃大作。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中蕴含着强大的生机——那是一种纯粹而原始的生命能量，比他见过的任何天材地宝都要浓郁。如果是平时，他会欣喜若狂，因为这种能量对修行有着巨大的好处。

  但现在，太虚大阵正在他体内疯狂预警。那座微型阵法旋转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楚阳的丹田都感到灼热的疼痛。阵纹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是温和的金色，而是炽烈的、近乎白色的强光，像是在拼命抵抗着什么。

  “这些气息……是陷阱！”楚阳瞬间明白了。

  他想起了洞窟入口处那些中空的骸骨，那些被吸干气血和生机的生灵。他们的死亡方式，很可能就是吸收了这些看似充满生机的金光！

  楚阳咬紧牙关，拼命运转真元，试图挣脱那股束缚他的力量。但那股力量异常强大，它不仅束缚了他的身体，还在影响他的神识——楚阳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从心底升起：吸收那些金光，拥抱那磅礴的生机……

  “不！”楚阳低吼一声，用尽全部意志力抵抗这种诱惑。

  他知道，一旦屈服，自己的下场就会和那些骸骨一样。但抵抗变得越来越困难——那些金光已经飘到了他面前，距离他的皮肤只有寸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暖和生机，那种感觉如同寒冬中的篝火，让人本能地想要靠近。

  就在金光即将接触楚阳皮肤的瞬间，他终于调动起了太虚大阵的全部力量。

  “神魔虚影，现！”

  楚阳的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随着他的话音，一股黑色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那气息最初只是一缕黑烟，但眨眼间就扩散开来，化作一个巨大的虚影，将楚阳整个身体笼罩在内。

  虚影高约三丈，外形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虚影表面那些游动的黑色铭文——那些铭文古老而神秘，散发着不祥而强大的气息，如同活物般在虚影表面流动、变幻。

  神魔虚影出现的瞬间，那些金光像是遇到了天敌般，猛地向后退缩。但它们并没有散去，而是以楚阳为中心，在虚影外围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环，不断旋转、冲击，试图突破虚影的防御。

  楚阳感到压力骤减。神魔虚影暂时隔绝了金光的侵蚀，让他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连忙后退几步，与壁画拉开距离，同时全力维持虚影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维持神魔虚影的消耗极大。每一秒，都有海量的真元从丹田涌出，注入虚影之中。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几个时辰，他的真元就会耗尽。

  但金光并未放弃。它们依旧环绕在虚影外围，不断冲击、试探，寻找虚影的弱点。金光与黑气接触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中。两种力量相互侵蚀、抵消，在寂静的通道中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在这僵持中，楚阳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金光在冲击虚影时，并非毫无章法。它们的运动轨迹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像是……像是在绘制一个图案。

  楚阳凝神观察，很快就发现了端倪。那些金光在虚影外围形成的，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蛇形图案——与壁画中那条盘踞在山峰上的巨蛇一模一样！

  而更让楚阳震惊的是，随着蛇形图案的逐渐完整，他感到背后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

  就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虚影。那是一条蛇，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蛇。它的身体盘踞在通道中，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它的头颅高昂，俯视着楚阳，那双巨大的眼睛如同两轮明月，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金光。

  巨蛇虚影的出现没有带来任何威压或危险感。相反，楚阳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那感觉就像游子归乡，浪子见到故人，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和安宁。

  “这是……蛇人一族的先祖？”楚阳心中猜测。

  他谨慎地观察着巨蛇虚影。虚影非常凝实，能清晰地看到每一片鳞片的纹理，甚至能看清鳞片上那些细小的、天然形成的符文。巨蛇的眼睛是纯金色的，瞳孔竖直，但目光中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时间的平静。

  楚阳犹豫了。他不知道这巨蛇虚影是敌是友，也不知道它与那些金光有何关系。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巨蛇虚影似乎没有攻击他的意图，而那些金光在巨蛇出现后，也变得更加“温和”——它们不再疯狂冲击神魔虚影，而是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楚阳决定维持现状。他继续操纵神魔虚影将自己保护起来，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巨蛇虚影和金光的变化。真元在快速消耗，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在这种地方，任何大意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道中只有金光旋转的微弱声响，以及楚阳自己的呼吸声。巨蛇虚影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楚阳，那双金色的眼睛中倒映出楚阳的身影，以及他周身的神魔虚影。

  楚阳能感觉到，自己与巨蛇虚影之间建立了一种奇特的联系。那联系不是通过语言或神识，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共鸣。通过这种共鸣，楚阳隐约感受到了一些模糊的信息碎片：

  “……守候……千年……”

  “……血脉……共鸣……”

  “……考验……传承……”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让楚阳心中一动。他想起蛇人族长的话——“拿你祭祀先祖，想必先祖这一次会久违的赐下那样东西。”

  难道说，这巨蛇虚影就是蛇人一族的先祖？而所谓的“祭祀”，并不是要杀死他，而是某种……考验？

  楚阳的心跳加快了。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么他可能不是陷入了绝境，而是遇到了一场机缘。但这一切都还是未知，他不能轻易下结论。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楚阳的真元已经消耗过半，神魔虚影开始变得稀薄。那些金光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旋转的速度再次加快，冲击也变得更加频繁。

  巨蛇虚影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楚阳咬紧牙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恢复真元的丹药，一股脑吞下。丹药化作热流涌入丹田，暂时缓解了真元的消耗，但只是杯水车薪。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他就会力竭。

  “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楚阳心中暗道。

  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冒险撤去神魔虚影，看看巨蛇虚影和金光会有什么反应；要么继续僵持，直到力竭身亡。

  楚阳的目光在金光和巨蛇虚影之间来回移动。他回想着进入洞窟后的一切：那些中空的骸骨、壁画上的图案、金光的生机与危险、巨蛇虚影的亲近感……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楚阳深吸一口气，缓缓撤去了神魔虚影。

  黑色的虚影如同烟雾般散去，露出了楚阳的本体。那些金光在虚影消失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楚阳，将他整个人淹没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楚阳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但预想中的痛苦和死亡并没有到来。

  那些金光在接触他身体的瞬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侵蚀他，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

  温暖。这是楚阳的第一感觉。

  如同冬日浸泡在温泉中，从皮肤到骨髓，每一寸血肉都被温暖包裹。那些金光化作纯粹的生命能量，流入他的经脉，汇入他的丹田，滋养他的神魂。

  楚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因为长时间战斗和逃亡而积累的暗伤在迅速愈合；消耗的真元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甚至连修为都有一丝松动，似乎随时可能突破瓶颈。

  但这温暖中，也隐藏着危险。

  随着金光的大量涌入，楚阳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种感觉非常诡异——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记忆变得混乱，甚至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一场远古的大战、一个辉煌的文明、一段悲壮的迁徙……

  “这是……蛇人先祖的记忆？”楚阳心中一凛。

  他意识到，这些金光不仅是生命能量，还承载着巨蛇虚影——或者说，蛇人先祖——的记忆和意志。如果完全吸收这些金光，他很可能会被这些外来记忆淹没，失去自我，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傀儡”。

  必须抵抗！

  楚阳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运转太虚大阵，在识海中布下一道道防御，阻挡外来记忆的入侵。同时，他控制着金光的吸收速度，只吸收纯粹的生命能量，而将那些记忆碎片过滤、隔离。

  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过程。楚阳必须同时做三件事：吸收生命能量修复自身；抵抗记忆碎片的侵蚀；警惕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因为高度集中而微微颤抖。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通道中，楚阳被金光包裹的身影如同一个金色的茧，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巨蛇虚影依旧静静地看着，金色的眼睛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许。

  终于，金光开始减弱。

  那些光点如同退潮般，从楚阳身上剥离，重新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流回壁画之中。当最后一缕金光消失时，壁画上的虫子图案恢复了原状，不再发光。

  楚阳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瞬间闪过一抹金色的蛇影，但很快就消失了。楚阳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他的真元不仅完全恢复，还比之前精纯了许多；肉身的暗伤全部愈合，强度提升了一个档次；甚至连神识都变得更加敏锐，能够感知到更细微的能量流动。

  但最重要的是，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些信息。

  那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些关键的知识片段：关于这个秘境的历史；关于蛇人一族的起源；关于“无”的真正面目……

  楚阳消化着这些信息，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根据他从金光中获得的知识，这个秘境在远古时代并非如此。那时，这里是一个繁荣的世界，生活着多个种族，其中蛇人一族是最强大的之一。蛇人先祖——也就是那条巨蛇——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之一，拥有接近神灵的力量。

  但有一天，灾难降临了。

  从世界的最深处，涌出了一种可怕的东西。那不是生物，也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概念”的具现化——“无”。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变化成任何样子；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吞噬一切的本能；它们所过之处，万物归于虚无。

  蛇人先祖率领各族抵抗，但“无”太过强大。最终，蛇人先祖牺牲自己，以生命为代价，将“无”封印在了这个世界的最底层。而这个世界也因为这场大战而破碎，变成了现在这个充满危险和诡异的秘境。

  至于蛇人一族，他们是蛇人先祖的后裔，但血脉已经稀薄。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一方面是看守封印，防止“无”逃脱；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够继承蛇人先祖力量的人，一个能够彻底消灭“无”的人。

  “原来如此……”楚阳喃喃自语。

  他明白了蛇人一族为什么对人族如此仇视——因为在远古大战中，人族的某些先祖背叛了联盟，导致防线崩溃，加速了世界的毁灭。这种仇恨被刻在了血脉中，传承了千万年。

  他也明白了蛇人族长所说的“祭祀”和“那样东西”——所谓的祭祀，就是将外来者送入这个洞窟，接受蛇人先祖残存意志的考验。如果通过考验，就能获得先祖的传承；如果失败，就会像那些骸骨一样，被吸干生命，成为维持封印的能量。

  而“那样东西”，就是蛇人先祖的传承本身。

  楚阳看向壁画，目光复杂。他现在知道了“无”的真相，知道了离开这个秘境的方法——只要能够彻底消灭被封印的“无”，封印就会解除，秘境就会崩溃，他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但这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