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24）

  姬红雪握剑的手在发抖，剑尖凝着的水珠顺着剑刃滚落，正正悬在陈安云咽喉三寸之上。
  "所以，你根本不是中的血尸之毒。"她声音比亭外房檐垂落的雨滴更冷，"你身上的异象，只是因为你修炼了血莲宗的魔功造成的反噬！？"
  陈安云握着拳头，听到这句话后指节骤然发白。
  雨幕深处传来惊雷，陈安云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了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喉结滚动，"你真的认为，我现在的样子，是魔功反噬？"
  陈安云掌拉开胸口的衣襟，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肉。
  "还剩三寸。"他抚上心口青灰色的皮肤，指尖触到下方缓慢搏动的血莲纹。暗红色花瓣已经绽开七片，当最后三片在黎明前舒展，这副躯壳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杀人兵器。
  姬红雪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湿漉漉的朱漆廊柱，执剑的手也缓缓垂下。
  "让我看看。"她语气渐渐柔和下来，陈安云保持着这个姿势，青灰色皮肤下凸起的血管正汩汩流动着暗光。
  "为什么会……我明白了，这几日……让你又加重了？"姬红雪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和愧疚。
  记忆里那个温柔的身影，与眼前狼狈的男人渐渐重合……
  就在此刻——
  "不要受他诱惑！他在狡辩，更何况，他不是自己已经承认了吗！"
  脑海里再次响起陇玉书清冷的声音。
  "可是——"
  "没有可是，他做的一切都是在博取你的同情，你忘了你死去的祖父了吗——"
  听到‘祖父’两个字，姬红雪的双眸陡然清明。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陈安云的眼睛："那我只问你……"
  她听见自己声音低沉而比平静，"我祖父被害的那日，你在不在姬家？"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陈安云望着她的眉眼——那个天天喊着悬壶济世，却因为病人不给钱而差点把医馆开倒闭的少女的身影，渐渐在眼中模糊。
  他认命一般道："你问我的时候，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我要你自己说！"
  ……
  ……
  ……
  "……在。"这个字像浸透了陈年血渍，沉甸甸坠在地上。
  银光乍现。
  姬红雪反手劈断身后廊柱，飞溅的木屑划过陈安云侧脸。
  但这一剑，终究还是没砍在他的身上。
  "陈安云。"她转身时发簪坠地，青丝散作漫天愁绪，"来日再见，你我就是敌人。"
  雨幕吞噬了绯色身影。
  陈安云弯腰拾起断成两截的白玉簪，簪尾刻着的"姬"字已被血污浸透。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姬红雪离开的那一天，也是这般干脆。
  实际上，那一天以他的修为，自然是能感知到姬长空的气息，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的。
  他也并不怕姬长空。
  他没出手，只是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而已。
  哪怕她只是露出半分的不愿。
  但……那一日姬长空以全城百姓威胁姬红雪时，她虽痛苦，却还是在自己和百姓之间，选择了百姓。
  而后……二十年间，姬红雪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来看自己，但那个时候她刚刚重新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所以将自己抛诸脑后，在自己和姬家之间，她选择了姬家。
  剑阁之外，自己邀请姬红雪离开平洲，一起浪迹天涯，完成梦想，但姬红雪执意要为自己祖父报仇，拒绝了自己的提议，在自己和仇恨之间，她选择了仇恨。
  姬家之中，自己再一次请求姬红雪和自己一起离开，但姬红雪却再次为了平洲苍生拒绝了自己，在自己与平洲生灵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平洲的亿万生灵。
  这一次，在真相与自己之间，她最后，依然选择了真相。
  一次的错过尚有理由，每一次的错过那就是必然。
  所以……
  自己从来就不是那个被选择的一方啊。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呢？
  现在姬红雪的去向，陈安云当然清楚。
  灭绝天地大阵还剩最后一个阵眼。
  但这一次，剑阁与血莲宗必定派重兵把守。
  他的内心告诉他……再给她一次选择机会的吧。
  因为，这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次了。
  他起身，御剑向着姬红雪离开的方向飞去，身影同样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