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春山如黛草如烟（6）

  三十六座浮空岛在霞光中缓缓旋转，琉璃瓦折射出的光晕刺得她流泪。
  姬长空掐诀护住她周身，却止不住她胃里翻涌——那些架在云间的白玉回廊，那些踩着飞剑穿梭的锦衣子弟，都在颠覆她十九年来对世界的认知。
  终于，经过漫长的路途和曲折的回廊，她被引领着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阁楼前。这座阁楼隐匿于繁花绿树之间，显得格外清幽宁静。
  与此同时，与她一同前来的丫鬟小翠，则被带往了另一个方向。望着小翠离去的背影，姬红雪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担忧，但随后听到身旁姬长空道：
  “放心吧，您那丫鬟之前也算忠心护主。看在这份情面上，没有人会去为难她的，此次对于她而言反倒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听闻此言，姬红雪那颗悬起的心总算稍稍落定下来。
  就在这时，姬长空匆匆地转身离开，仿佛有着急事亟待处理。
  不多时，一位名叫‘明月’的侍女缓缓走来，接替了姬长空的位置。
  只见这明月生得眉清目秀，举止优雅大方，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随风轻舞，宛如仙子下凡一般。
  "这里是漱月轩。"
  名唤明月的侍女递来青瓷药瓶，见她不肯接，轻轻将药液点在袖口："家主特意调的凝神散，凡人也能用。"
  姬红雪低头嗅到熟悉的龙脑香，这是父亲曾教她配过的安神方子，此刻混在琼花香里却显得陌生。
  “家主吩咐过，还请小姐洗漱之后，去议事堂见他。”
  “我知道了。”姬红雪点了点头。
  ……
  铜镜里泛起雾气，姬红雪用指尖划过水面，看着芙蓉玉盆中自己的倒影碎成涟漪。
  就在这时，明月捧着鲛绡帕子跪在屏风后，发间银铃随动作轻响："让奴婢伺候小姐..."
  "不用，放在哪里，我自己来就行了。"
  "是，小姐。"
  她将青玉舀斜斜倾泻，温水顺着蝴蝶骨流下，在腰窝处凝成珠串。
  铜雀衔珠灯映得肌肤透出薄绯，水珠滚过胸前朱砂痣时，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声——明月果然没走。
  "还请小姐更衣。"
  "行吧……"
  姬红雪叹了口气，她只是不想让这个叫明月的侍女为难。
  更衣之后，明月便带走她，前往了所谓的姬家议事堂。
  十二扇门在她面前次第洞开，两列玄甲侍卫垂首而立，铠甲上饕餮纹在烛火中似要破铁而出。
  面对这种恢弘的气派，姬红雪心中已经有些麻木了。
  沉香从青铜獬豸炉中漫出，混着她身上未散的雪松气息。
  当最后一道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时，她听见梁上传来铁链轻响。
  抬起头，她这才发现梁上竟然由铁链悬着一把巨剑。
  而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巨剑之中忽然散发出无穷剑意，狠狠朝着她威压过来。
  姬红雪顿时闷哼一声。
  议事堂前的剑意几乎将她压垮。
  她踉跄着跪在冷玉阶前，发间木簪应声而断。她看着那截陪伴五年的桃木簪滚落台阶，忽然想起去年瘟疫时，那些百姓也是这样跪在医馆之前的。
  "抬起头来。"
  鎏金座上的老者与她梦中父亲的面容有三分相似，玄青大氅上却绣着父亲绝不会用的龙纹。
  姬红雪咬着牙将背直起来，就看见面前老者眉头微微一皱：“见到家主也不行礼，他就是这么教自己女儿的吗？”
  姬红雪当然听得出来，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自己的父亲。
  想着这里是自己父亲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去的‘家’，姬红雪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我只学过如何当一个大夫治病救人，但从未学过怎么当世家小姐。"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随后，老者的佩剑突然发出龙吟。
  七十二盏琉璃灯骤暗的瞬间，姬红雪发间的针囊亮起微光。
  她看见老者瞳孔收缩，剑气擦着耳畔划过，削落她一缕鬓发钉入玉柱——柱上已经钉着十三枚相似的针囊，最陈旧的那枚边缘还沾着褐色的血渍。
  "带她去药庐。"姬长歌冷哼一声，堂前千年紫藤无风自摆。
  姬红雪巍然不动。
  然后，老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药庐是他……你父亲曾经一直居住的地方，去看看吧。”
  说罢挥袖而去。
  姬红雪这才朝着老人的背影，轻轻行了一礼。
  她确实想要去看看父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直到老者离开之后，一旁的明月才走过来扶起她，随后轻声道："家主上月刚移来千年血灵芝，和您父亲笔记里写的药圃布局..."
  姬红雪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那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紧接着，明月微笑着引领着姬红雪来到了另一处阁楼前。
  这座阁楼看上去历史悠久，散发着一种古朴典雅的气息。
  当姬红雪缓缓踏入阁楼时，映入眼帘的是内部崭新的陈设。一切都显得那么整洁有序，显然是有人经常精心打扫所致。目光流转间，她注意到一张精致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本书。
  这本书略显破旧，但却透露出一股神秘的吸引力。
  姬红雪好奇地走近桌子，轻轻拿起那本书。定睛一看，只见封面上龙飞凤舞地书写着“百草辑要”四个大字。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扉页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姬云深。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姬红雪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痛了一下，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那些曾经令父亲在那个小城声名远扬的神奇药方，以及那些精妙绝伦、甚至超出一般游方郎中水平的针灸图谱，竟然全部都来源于眼前这个高高在上、宛如身处云端般遥不可及的家族！
  姬红雪有些走神，后退时不小心撞翻晒药架，决明子洒了满地。她忽然看清所有竹筛边缘都刻着日期，最新那架上赫然是明日立夏——仿佛那个叛逃家族的父亲从未离开，总有人二十年如一日地准备着他要用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