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饭后见真章

  方书墨见状，咬了咬牙，又试了几声。
  不叫还好，这一叫，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着些瓷碗碰撞的声音。
  没多久，院门吱嘎一声被拉开，方书墨眼睛扫了进去。
  却见一个瘦削的男子和一个风姿卓绝的女子并肩而来。
  周逍蔽日的浓眉下一双眼珠迅速扫过方书墨和他身后的两名随从。
  方素素手里端着半碗粟米饭，低垂着眉眼站在周逍侧后。
  这情形，倒像方书墨阴差阳错地撞见两人吃饭的景象。
  “你来了。”
  周逍开口虽简，但态度还算过得去。
  方书墨赶紧迎上去赔笑道。
  “周兄，初次拜访便如此唐突，还望见谅。方某实为赶早不及，竟坏了你们吃饭的好事。”
  他这话说得算得体，没想到下一瞬间方素素轻轻瞥了他一眼，不声不响。
  饶是方书墨再圆滑，也感觉自己像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心里不禁有些不快。
  不料更大的尴尬还在后头……
  “周大哥。”方书墨正色叫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方素素。
  见她一副贤惠淑雅的模样，便笑容满面地又唤了一声，“这位嫂……”
  “咳！”周逍猛地清了清嗓子，方素素原本走至桌边的身形忽然僵了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她没回头，周逍倒脸色微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方书墨。
  方书墨愣了愣，心知叫走口了。
  毕竟他与周逍的交情才刚刚起头。
  怎知道这寡嫂的称呼竟是忌讳，也是早早在这村里村风风语中未打听清楚！
  他连忙以手覆面，赔笑连连地说道。
  “折煞折煞！书墨语言莽撞，请两位千万莫怪！”
  周逍且不愿赘言，抬手比了比院中的破木桌。
  “既然来了，就坐吧。我得先吃完这碗饭。”
  他话虽不多，却让方书墨的尴尬收敛了些，赶紧在院里的一张破旧长凳上坐下。
  方书墨还未完全收下这肇事多时的局促，又见方素素已缓缓起身，将另一碗粟米饭递到周逍手中。
  看起来，却无亚于主妇侍夫一般的自然，脸上虽无表情，动作却充满了细致与从容。
  方书墨冷不丁瞥见这一幕，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原本以为这周逍与嫂嫂关系只是寻常兄嫂那般漠然，不曾想竟像是藏着什么深情之谊。
  他心中暗道，莫非这两人并非名分中的死寡与小叔？狐狸做狡，难免起疑。
  不过这场面不宜多言，他与两个随从只得安静坐等。
  而方素素则缓步去往灶台处，将剩余的饭菜仔细收拾装好。
  周逍低头扒了一口饭，余光瞥见方书墨看得目光有些出神，嗤了一声。
  “怎么，吃了这种粗粮面子上过不去？”
  这话确实让方书墨吓了一跳，他自诩圆滑的很，怎么能听不出来周逍的意思？
  吃不了苦的话，还是回家吧。
  他连忙正襟危坐，把那点出奇的心思藏进去了，赶忙说道。
  “周大哥何故这样讲！书墨今日来，就是为了一展身手，岂敢贪这口舒锦如膏？”
  听他说得漂亮，周逍嘴角继续挑着，将气氛稍缓了些，自顾点头。
  “行，那就饭后见真章吧。”
  吃过饭后，周逍却扛起了锄头，干脆利索地走向后院那块长满杂草的荒地。
  方书墨见状，知晓饭后再见真章的意思到了，忙不迭地跟上去。
  至于两个下人？早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毕竟这本来就是他的父母派来看着他的，他巴不得那两人赶紧走。
  方书墨跟着进了院子，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
  “周大哥，这地荒得厉害，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整治吧？”
  周逍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却没直接答话。
  将锄头从肩膀上放下，默默地走到荒地中央，狠狠抡了一锄头。
  刃齿一下子扎进干硬的地表，裹挟着土块翻了出来。
  “能干就干。”
  周逍终于开口。
  方书墨咽了咽口水，心想这位周大哥实在是个不爱废话的人。
  他再扫了一眼那片地，忽然觉得，这锄下的每一块土，都像在嘲笑他的书生气。
  他暗自握紧拳头，决定有所行动。
  他刚扛起锄头走到周逍身侧时，又听周逍冷不丁来了一句。
  “看着挺老实，别到时候受不了一头倒下。”
  这简直像是一盆冷水泼在方书墨的脸上，他眉头一皱，急忙回道。
  “周大哥放心，书墨虽是读书人，但决定之事，自当雷厉风行！”
  周逍回头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随你。”便继续低头劳作。
  方书墨拿起锄头学着周逍的动作开始刨地。
  然而，读书人的身子骨终究不及周逍那般结实，用力几锄下去便直喘粗气，袖口也早已被汗水浸湿。
  “这土还真够硬啊！”
  他一面刨一面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周逍抬起锄头，斜睨了他一眼，没给半点安慰，反倒是说道。
  “不硬，怎么谈成功？对你那上山打猎的想法来说，这不过是些皮毛。”
  方书墨听罢咬了咬牙，心底忽然一股羞愧涌上来。
  他明白周逍话里带着戳人骨头的意味，但同时又露出了些许真心。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是家里的大哥也是啊！
  而且大哥还是那种能文能武，甚至可以出将入相的存在。
  自己这方家二少怎么能连个犁地都干不好？
  不服输的劲头登时涌上，方书墨变得卖力起来，脚下动作倒是一点也没有停歇。
  不远处的灶台边，方素素悄悄看向这后院里的景象。
  周逍的身影在阳光下并不高大，但把锄头抡起时，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力道。
  她低头轻轻拂过手上的围裙，忽然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旁人眼里，她的身份何其尴尬。
  而在周逍面前，她不需要刻意伪装，那份信任，似乎早已融进了柴米油盐里。
  再次抬头时，她看见方书墨狼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而周逍已经完成了一小片地的翻整，动作有条不紊，干净利落。
  方书墨喘着粗气，锄头几乎抡不动了。
  他还是书读得多些，对这土块和汗水的折磨，早已力不从心。
  原还想着能凭着点耐力赢得周逍另眼相看，结果脸色已经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动作也开始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