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闪烁的时代
作者:斩悬
那些本就干旱贫瘠的高地,不仅等不来潮水的润泽,反而可能因为潮水的流向,被吸走了最后一点水汽。
甘肃,陇东旱区,某个被黄土山塬包围的小村庄。
这里已经连续三年大旱,今年尤甚。
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蔫头耷脑,土地干裂出纵横交错的口子,能塞进小孩的拳头。
村里原有的几口老井,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
稍微强壮的男丁,大多外出逃荒或去河间府那种传闻“有活干、管饭”的地方卖力气了,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村头破败的土胚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红袍复社陇东第三十七救济站”。
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堆着些麻袋,隐约能看出是发了芽的土豆和少量麸皮。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复社制服的年轻人,正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登记着什么。
赫然是赵诚,青年复社派到陇东的干事,负责这一片十几个村子的赈济和互助组织工作。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颊消瘦,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王老栓家,借耕牛使用三天,犁地四亩,按约今秋收成后归还借条,或折价六十斤麦......刘寡妇家,领救济粮一次,土豆二十斤,麸皮十斤,记账,待其子矿上工钱寄回抵扣......”
他一边念,一边用一截快要用完的铅笔头,认真地在账本上划着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
“赵干事!”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汉,佝偻着腰,拄着根木棍,颤巍巍地走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卑微的笑容。
“我家那三亩坡地,实在......实在没力气翻了,您看那‘免息耕牛贷’......还能不能......”
赵明诚抬起头,看到老汉,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笔,从炕沿边站起身。
“是石老伯啊,快进来坐,耕牛贷......这一批的,昨天已经全部登记完了,牛也分下去了。您来晚了一步。”
老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一种绝望的灰败,嘴唇哆嗦。
“又......又没了?我......我走了三十里山路来的......赵干事,您行行好,再想想办法,我那地......再不翻,今年就真的一点收成都没了,我们一家老小......”
说着,浑浊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赵明诚心里一酸,连忙扶住老汉。
“石老伯,您别急,别急。这样,您先回去。”
“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村,临时调剂一下,或者,我找几个后生,先去帮您用人工翻一点......”
好说歹说,送走了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的老汉,赵明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总社拨付陇东赈济及农贷专款余额,七八百十五元。”
七百八十五个银元。听着不少,可要支撑十几个村子、数千口人未来至少三个月的口粮、种子、耕牛租赁、以及最起码的药品......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下一笔拨款,总社那边的回复永远是“正在统筹”、“略有困难”、“请克服”。
他正对着账本发呆,助手,一个同样年轻的本地后生,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从门外匆匆进来。
“诚哥,总社那边......松江府分会刚转来的‘建议’。”
赵明诚接过信,展开。信纸质地很好,是松江府那边惯用的洋纸,字迹工整,措辞“理性”而“顾全大局”。
信的大意是,当前总会资金紧张,各处皆需用款。
然资金宜用在刀刃上,方能效益最大化。
据调查,江南新兴之机器缫丝厂,利润丰厚,前景广阔,已有可靠商号承诺,若复社能投资入股,年息可达五分以上,且能安排我会员子弟就业,扩大我会影响。
相比之下,西北旱区赈济,投入巨大,见效缓慢,且灾情年复一年,恐成无底洞。
建议总会考虑,暂缓或削减对陇东等旱区之“补贴性”拨款,将有限资金优先投入江南实业,既获厚利,亦可夯实我会经济基础,以备长远之需......信的末尾,还附了一份简单的“江南缫丝厂投资效益预估表”,数字列得清清楚楚,年息五分,白纸黑字。
赵明诚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江南的缫丝厂,年息五分。
而陇东的百姓,在为了下一顿能不能吃上发芽的土豆、为了能不能借到耕牛翻动那点可能绝收的旱地而挣扎。
“暂缓?削减?补贴?”
“这是救命钱!是那些老人、孩子,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想要撕碎,手臂举到半空,却停住了。
撕了有什么用?
松江府那边,那些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的官,他们看着报表,算着年息五分利润,会知道石老伯的眼泪吗?
会知道一个杂面饼子要分三顿吃是什么滋味吗?
他们眼里,只有“效益最大化”,只有“夯实经济基础”!
他最终没有撕,只是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前,重新铺开一张粗糙的、泛黄的纸张,拿起那截短短的铅笔。
“总社赵、方总干事钧鉴,陇东旱情持续,赈济殆尽,农贷无继,百姓翘首,如涸辙之鲋,今接松江建议,明诚自知才疏,然拳拳之心,可鉴日月。”
“若再无拨款,下月此时,第三十七、四十一、四十五等至少三成救济站,恐将断炊关门,万千饥民,何以存活?泣血上陈,伏乞速决!”
助手接过信,看着赵明诚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重重点头,转身跑出屋外,翻身上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向最近的、有电报局的小镇疾驰而去。
这封信,连同从陕甘、晋北、豫西等十几个同样干旱贫瘠、嗷嗷待哺的省份发回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告急信、求援信,将在几天后,堆满青年复社总部那标注着“急件”的、已经有些不堪重负的公文柜。
而在这些信的旁边,或许就放着来自松江、汉口、广州等地分会,关于投资新式工厂、参与海外贸易、获取丰厚回报的、充满乐观数字和诱人前景的“可行性报告”与“效益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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