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巡江印

  不言说书店内，寂然无声，唯有悬挂在半空的几具躯体如同风干的腊肉，随着无形的空气流动微微晃动，嘴角、眼睑、鼻孔、耳洞处缝合的红线，在昏暗中泛着妖异的光泽，触目惊心。
  “钱掌柜，你未免太过分了。”
  忽然，书店最深沉的黑暗之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那声音初听婉转轻柔，如同情人耳语，细品之下却蕴含着刺骨寒意与森然威压：“竟然敢纵容手下，跑到我这不言说里来闹事？”
  话音未落，一股远超先前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连光线都被挤压得扭曲黯淡。
  店铺上方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剧烈翻涌起来，如同沸腾的墨池。
  无数猩红的丝线从黑暗中显现、蔓延、交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转瞬间便在半空中构建出一张巨大而繁复的蛛网。
  那蛛网的丝线，比缝合那些人嘴眼的红线更加粗壮，颜色也更加浓稠，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构成一种诡异而惊悚的美感。
  在那血色蛛网最中央，一道身影慵懒地伏卧着，轮廓曼妙。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鲜红的长裙，裙摆如同盛开的血色花朵，铺陈在蛛网之上。
  女子面容极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画，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妖异，足以令世间任何男子为之倾倒。
  然而，这惊心动魄的美丽之下，却隐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只见女子的背后，竟对称地伸展着八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完美无瑕，纤细柔嫩宛如二八少女，泛着洁白的光泽。
  此刻，那八条手臂正以一种非人的姿态舒展着，轻轻搭在猩红的蛛网上，慵懒地趴伏着，仿佛一只美丽而致命的蜘蛛。
  女子就那样静静趴伏在网心，俯视着下方被吊起的黑袍老者，眼神淡漠。
  女子的声音方落，被吊在半空、七窍仍燃烧着幽暗黑火的黑袍老者身上，忽然弥漫出缕缕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甫一出现，便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缠绕上那些黑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将其扑灭。
  “蛛娘娘息怒……”
  紧接着，一个油滑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黑袍老者的体内响起：“钱某也是奉主人之命行事，并非有意搅扰娘娘清静。”
  黑袍老者的五官七窍皆被红线死死缝合，密不透风，可对方的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书店每一个角落，诡异莫名。
  而如果苏逸在这里，一定能听出来，这个声音，正是钱掌柜的声音。
  “哦？奉你家主人之命？”
  蛛网上的女子，那被称为“蛛娘娘”的存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这是在拿你家主人来压我吗？”
  随着她语气的变化，那些悬挂着的猩红丝线骤然绷紧，勒得更深，吊在半空中的几道身影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包括黑袍老者。
  “这诡集之中，惧怕你家主人的不少，可惜……”蛛娘娘伸出一根纤长的玉指，轻轻拨动了一下身旁的红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我，从来不在其中。”
  “娘娘误会了，误会了。”
  钱掌柜的声音连忙响起，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谁不知娘娘您神通广大，更与我家主人素有交情，钱某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主人来压您啊。”
  “只是先前之事，确实是主人亲自交代的任务，钱某也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搅扰了娘娘的清静，还望娘娘海涵，莫要怪罪才是。”
  蛛娘娘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蛛丝缠绕，无声却致命：“你家主人，让你来我这不言说捣乱？”
  “娘娘误会了。”钱掌柜再度说道：“钱某可不是冲着娘娘您来的。”
  “不是冲着我来？”蛛娘娘发出一声轻哼，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那就是冲着旁人来的了？”
  “让我猜猜看……是刚才那离开的一男一女，对吗？”
  钱掌柜沉默了，沉默本身，便是一种默认。
  “看来，是我猜对了。”蛛娘娘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反而更添阴森：“你们家主人，是看上了那个男的，还是那个女的？或者说……两个都看上了？”
  钱掌柜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黑袍老者被吊起的身体，似乎因其内在情绪波动而轻微抽搐了一下。
  蛛娘娘似乎对钱掌柜的反应很是满意，她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侧卧在蛛网中央，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他们身上，究竟藏了什么宝贝，能让你家那位都动了心思，不惜使用这种下作手段，利用于我？”
  “娘娘……”
  钱掌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苦涩与为难：“您就别再为难钱某了。主人的心思，岂是我们这些下人所能揣测的？钱某不过是奉命行事，其中的缘由，实在是不方便透露。”
  “哼，奉命行事？”蛛娘娘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你家主人，就喜欢在暗地里搞这些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勾当，几百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钱掌柜很识趣地没有搭腔，这些话，蛛娘娘敢说，他却不能说，甚至连附和搭腔都不敢。
  “你家主人的破事，我懒得理会。”
  蛛娘娘似乎也懒得再追问细节，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你搅了我的清静，坏了我的规矩，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钱掌柜如蒙大赦，连忙道：“这些人冲撞了您，死有余辜，还有钱某这具皮囊，就送给娘娘您，权当是赔罪的礼物了。”
  “您看如何？”
  “借花献佛？”
  蛛娘娘慵懒地扫了一眼下方悬挂着的几具躯体，讥讽道：“钱掌柜，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用你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加上一个被废掉的躯壳，就想抵消搅扰我不言说的罪过？”
  “这可不够哦！”
  钱掌柜仿佛早就预料到蛛娘娘的反应，不慌不忙地说：“娘娘别急，钱某早就为娘娘您准备了一份厚礼，保证娘娘您一定会喜欢。”
  “哦？”
  蛛娘娘略微抬起身子，好奇问道：“哦？是什么礼物？如果不能让我满意，可别怪我不客气哟！”
  “定会让娘娘您满意。”
  钱掌柜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低声说道：“娘娘这些年以来，不是一直都在暗中寻找巡江印的下落吗？”
  “巡江印？”
  听到这三个字，原本还慵懒地趴伏在蛛网之上的蛛娘娘，身躯猛然一震，那双美眸瞬间睁大，绯红色的光芒如同火焰般跳动起来，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你知道巡江印在哪里？”
  “巡江印的具体下落，钱某并不知道。”
  钱掌柜淡淡说道，就在蛛娘娘生气前，钱掌柜又道：“但钱某却知道，巡江印最后一次现世，乃是在黄河爷的手中。”
  “黄河爷？”
  蛛娘娘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黄河爷不是已经死了吗？连骨头渣子估计都被黄河里的鱼虾啃干净了！你跟我提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娘娘别急啊，钱某的话还没说完呢。”钱掌柜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黄河爷虽死，但黄河爷之墓尚在人间。”
  “黄河爷之墓？”
  蛛娘娘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说，巡江印有可能藏在黄河爷的墓葬之中？”
  “正是如此！”
  钱掌柜肯定道：“我家主人说，巡江印十有八九便藏在黄河爷的墓葬之中，只要娘娘你找到黄河爷之墓，便可将那巡江印收入囊中。”
  “黄河爷的墓葬，又岂是那么容易寻找的？”
  蛛娘娘坐直了少许，八条手臂在蛛网上微微移动，整个血色蛛网都随之轻轻晃动：“当年多少人翻遍了黄河两岸，都没找到半点线索，我上哪儿去找黄河爷的墓？甚至黄河爷有没有墓，都另说呢。”
  “娘娘说的是，黄河爷究竟埋葬在哪里，确实几乎无人知晓。”钱掌柜说道。
  闻言，蛛娘娘语气骤然一冷：“所以，你是在耍我？”
  “娘娘说笑了，钱某怎么耍娘娘您呢？”
  钱掌柜却丝毫不惧，继续说道：“最近，我家主人恰巧得到一个的消息，说是诡事部有人意外得到了一张关于黄河爷之墓的地图，现在已经开始着手秘密寻找黄河爷的墓葬了。”
  “诡事部？”蛛娘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钱掌柜，你莫不是在说笑？那地图既然落入了诡事部那群疯狗手中，你觉得，凭我们，还能抢得回来？”
  “抢？娘娘说笑了。”钱掌柜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我们何必去抢？”
  蛛娘娘侧卧的身子微微一顿，绯红的眼眸中闪过探究：“你什么意思？有话不妨明说，莫要绕弯子。”
  “嘿嘿……”
  钱掌柜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家主人的意思是，黄河爷之墓必然凶险异常，机关重重，甚至有诸多诡异守护。诡事部既然得了地图，定然会迫不及待地派人前去探查，咱们又何必亲身犯险呢？让他们打头阵，替咱们蹚路探道，咱们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蛛娘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妖异的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红唇勾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算计。”
  钱掌柜立刻奉上一记马屁：“娘娘慧眼如炬。”
  “呵，这点伎俩，比起你家那位算无遗策的主人，还差得远呢。”蛛娘娘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但显然对这个计划颇为意动。
  钱掌柜连忙应和道：“娘娘过谦了。”
  “行了，少拍马屁，我不吃你这套。”
  蛛娘娘摆了摆其中一只手，似乎有些不耐烦：“看在这个消息还算有用的份上，今天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不过，仅此一次。若是下次再敢跑到我这不言说来撒野，坏了我的规矩，可就别怪我不给你家主人面子！”
  随着她的话语，黑袍老者身上的红线骤然绷紧，发出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响，就连黑袍老者体内的钱掌柜都似受到了影响，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