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章 次结局（完）

  莫斯科的秋雨裹着寒意渗进窗缝，孤城蹲在精神病院的花园角落。
  程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感觉身体轻盈得可怕，翅膀不受控地颤动。
  【好疼。】
  【奇怪，什么是疼？】
  灰蓝色的蝶翼第一次展开时，他撞向了生锈的铁栅栏，细小的磷粉簌簌掉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芒。
  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色块，潮湿的泥土气息、消毒水的刺鼻、还有某种熟悉的味道。
  他本能地追寻着，却总在撞上玻璃、灌木丛或是摇晃的晾衣绳后跌落。
  第一次跌进泥坑时，他看见自己倒影里陌生的复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镜片将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破碎的世界，有什么在呼吸口里疯狂涌动，呼吸像被抽走，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试图抓住那股涌动的感觉，却只感到一阵迷茫。
  有什么在呼吸口里疯狂涌动，却又像被抽走，留不下任何痕迹。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刺痛，可他却不明白这刺痛意味着什么，只是冥冥中觉得，那股熟悉的味道似乎能给他答案。
  直到某个阴雨天，他飞进半掩的窗户，飘进满是药瓶与油画的房间，白发女人枯槁的手指突然抓住空气，嘴里喊着的音节让他的翅膀剧烈震颤。
  他感受到一种深切的联系，仿佛这个女人与那股熟悉的味道紧密相连。
  【奇怪的东西。】
  【什么……是奇怪？】
  此刻他不小心撞向蛛网，黏腻的丝线缠住翅膀。
  剧痛像颜料泼在画布，在意识里炸开一片混沌。
  挣扎时他瞥见花园里熟悉的身影，他的衣角被风掀起，那抹颜色突然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空洞的胸腔。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一种想要飞到那身影身边的冲动。
  当熟悉的指尖挑开蛛丝，他闻到了记忆里的味道，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记忆，只是本能地朝着那簇温暖跌跌撞撞地飞去。
  【就是这个，我找到了。】
  【奇怪？我为什么要找他？】
  灰扑扑的蝶翼在孤城掌心颤动，翅尖还沾着几片枯叶，那抹淡蓝让他想起程安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
  “它撞进我画的月亮里了。”
  角落里传来孩童含混的呓语。
  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正用树枝戳弄泥土，她校服袖口沾满草屑，脖颈处还缠着褪色的纱布。
  “医生说月亮会吃掉蝴蝶，就像妈妈会吃掉自己的星星。”
  孤城的动作顿住。
  他想起昨夜娜塔莎突然攥住他手腕，指着窗外喊什么他听不懂的呓语，枯槁的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此刻蝶翼上的磷粉在阳光下闪烁，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樱花重叠。
  “我要喂蜘蛛！”
  小女孩突然尖叫着扑过来，蝴蝶被她粗粝的掌心碾住，发出细微的“飒飒”声。
  孤城冲过去时，看见蝴蝶扭曲的触须在女孩指缝间徒劳摆动，那模样像极了程安最后一次躺在病床上，输液管在苍白的手腕上蜿蜒如蛇。
  这个顽皮的孩子，无论他在边上劝说什么，都不愿松手，他第一次收不住脾气，放下了所有的体面，愤怒的将小孩推倒。
  调皮的小孩害死了他的外婆，他又怎么可能会喜欢小孩呢？若不是因为程安的职业，他又怎么会去跟那些小孩接触？
  所有的伪装在此刻被揭露，肆意的让心里的恶放大。
  小女孩吃痛，哭着跑到别处。
  当蝴蝶终于落在他掌心，他才回过神，变回了以前的模样，体面，得体。
  他注意到它右侧翅膀有道月牙形的缺口，与程安画框边缘的那个用指甲扣出的形状出奇相似。
  “你别飞走。”
  他轻声呢喃，呵出的白雾在蝶翼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蝴蝶却突然振翅，跌跌撞撞地飞向远处。
  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掠过花坛里蔫头耷脑的绣球，掠过晾衣绳上随风飘荡的病号服，最终消失在娜塔莎病房的方向。
  那里的窗户正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阳光在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孤城歪靠在长椅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
  昨夜照顾娜塔莎时被扯破的袖口还耷拉着，他恍惚听见程安的声音在耳边轻笑，说要给他缝个好看的补丁。
  振翅声从灌木丛中传来。 灰蓝色的蝶影掠过枯萎的绣球花丛，翅尖沾着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
  【我又找到他了。】
  程安心中满是欢喜，努力扇动着翅膀，朝着孤城的方向飞去。
  又一次见到那只蝴蝶，孤城猛地起身，后腰撞翻了脚边的水杯，清水蜿蜒着漫过砖缝里的苔藓。
  蝴蝶停在窗台边缘，翅膀上的磷粉簌簌落在剥落的墙皮上。
  【他怎么突然动了？】
  【他也会动？】
  孤城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它，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回头时瞳孔骤缩，失控的轮椅正从三楼坠落，锈迹斑斑的金属轮辐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用力的摔在了刚刚他坐到椅子上。
  剧烈的撞击声惊飞了蝴蝶，它慌乱地撞向玻璃窗，灰蓝色的影子与碎裂的玻璃碴一同坠落。
  【危险！】
  三楼的铁栏杆剧烈摇晃，穿病号服的男人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枯瘦的手指还保持着推轮椅的姿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拽住他，白色大褂在风中翻飞成一片凌乱的雪。
  “先生，您没事吧？”
  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趴在窗台，苍白的脸上浮起惊恐的红晕，俄语尾音都在发颤。
  碎裂的玻璃碴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扎进孤城掌心的木屑渗出细小的血珠。
  孤城仰头望去，喉结动了动。
  此刻那些音节却像生锈的齿轮，在舌尖艰难地转动：“一切都好。”
  等他转过身，却看到蝴蝶因为被碎片撞到，死在了窗台。
  它灰蓝色的翅膀无力地耷拉着，翅尖那沾着的琥珀色泥土，此刻也仿佛失去了光泽。
  程安的意识在这一瞬间仿佛也凝固了，他不明白刚刚还近在咫尺的温暖，为何突然又变得如此遥远。
  【为什么又要分开？】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悲伤，但他却无法准确地描述这种感受。
  【分开？是什么意思？】
  孤城呆呆地望着死去的蝴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悲痛。
  他缓缓蹲下身子，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已经不再颤动的蝶翼。
  指尖触碰到蝶翼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的心仿佛也跟着死去的蝴蝶一同破碎。
  楼上的医生缓过神来，控制好病人之后，赶紧下楼来到孤城身边，关切地问道：“先生，您真的没事吗？您有没有受伤。”
  孤城像是没有听到医生的话，依旧呆呆地望着蝴蝶，喃喃自语：“又离开了……”
  医生微微皱眉，不太明白孤城的话，他跟着孤城的目光朝那看去，发现是一只蝴蝶。
  “先生，这只是一只蝴蝶，您别太难过了。”
  这时，程予希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他看了看周边的情况又看到孤城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询问。
  “发生什么了？”
  孤城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