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就够了（次结局）

  接下来的日子，程安像拧紧的发条，将从家属茶话会与互助小组汲取的方法，尽数用在娜塔莎的照料中。
  他在医院与家之间不知疲倦地穿梭，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丝毫不敢放松。
  一日午后，斜斜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娜塔莎的病房，程安坐在床边，轻轻翻开一本皮质相册。
  泛黄的相纸间夹着干枯的矢车菊，每张照片背后都用褪色的钢笔字记录着家庭琐事。
  “今天，那个孩子第一次回应了我，我觉得我离带他回家又近了一步。”
  “会的，我亲爱的娜塔莎，你会得偿所愿。”
  “今天，你带回来的那个水萝卜很好吃安德烈，做的很好。”
  “明天，我会为你带来更多。”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然而，突然之间，一阵犹如巨石压胸般的闷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程安先是一怔，本能地以为只是连日劳累所致，便下意识地深吸几口气，试图驱散这股不适。
  但那闷痛却如附骨之蛆，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强烈，像是一双无情的大手，狠狠攥紧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娜塔莎看到他这副痛苦的样子，四处张望着胡乱的按下了呼叫铃。
  程安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如白纸般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手中的相册也无力地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了？”
  刚迈进病房的孤城，一眼便捕捉到程安的异样，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快速的按了病床前面的呼叫铃。
  程安张了张嘴，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只能发出微弱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此刻，那钻心的疼痛已从心前区迅猛蔓延至左臂，手指也开始变得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程予希听到动静，也心急火燎地赶来，看到程安的模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
  医生与护士们迅速赶到，脚步匆忙而有序。
  他们熟练地将程安转移至急救室，“砰”的一声，急救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焦急的目光。
  孤城和程予希在急救室外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两人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恐惧。
  程予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都怪我，我该多留意他的身体，不该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么多我怎么就………”
  【我怎么能一门心思都在娜塔莎的身上，明明他才最需要关注。】
  急救室的灯固执地亮着，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无尽的煎熬。
  两人默默伫立，眼神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不断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急救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医生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经检查，患者大概率是冠心病。长期的精神高度紧张、过度劳累，严重加重了心脏负担，从而引发了这次急性发作。后续必须要好好调养，避免情绪波动和过度劳累，否则病情很可能会恶化。”
  医生严肃地叮嘱道。
  程予希听后，心中的大石稍稍落下，但紧接着又被程安的病情深深揪起。
  孤城听不懂特别复杂的俄语，所以向程予希投去一个眼神，程予希读懂了孤城眼中的焦虑，用微微发颤的手扶住急救室的门框，将医生的话翻译成中文。
  “冠心病，但是脱离危险。”
  孤城的喉结剧烈滚动，想起程安总在深夜独自整理母亲的病历。
  病房里传来娜塔莎模糊的呓语，她正抓着掉在地上的相册，枯瘦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安德烈的脸。
  程予希突然冲向病房，回来时手里攥着程安藏在枕头下的药瓶，那瓶硝酸甘油的标签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卷起毛边，却几乎还是满的。
  “几乎没有用过。”
  程予希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指节捏着药瓶发出咯吱声，“上个月他在冬宫广场突然蹲下，说只是鞋带松了，所以那时就...”
  话音戛然而止，他转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手背。
  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时，程安被缓缓推出，苍白的脸上还贴着电极片。
  他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孤城用俄语笨拙地向护士询问注意事项，程予希则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缝间还留着被药瓶边缘勒出的红痕。
  窗外飘来圣以撒大教堂的钟声，混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他想要张口说话，却被孤城轻轻按住。
  “别说话，好好休息。”
  孤城轻声说着。
  程安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出无奈与愧疚，他深知，自己这一病，娜塔莎的照料重担将更多地压在他们身上。
  “别担心。”
  程安用气音说，却换来两人同时摇头。程予希把药瓶轻轻塞进他掌心，而孤城从包里掏出个保温盒，里面是重新熬煮的罗宋汤，“医生说要按时吃饭，这锅放了双倍的牛肉，孤城特地给你做的，他手艺可好了……”
  这个时候，娜塔莎突然从病房冲出来，手里举着相册指向程安：“安德烈，他们在伤害你！”
  她的声音尖锐，却让程安眼眶发热，娜塔莎发病时会偶尔把他认成去世的安德烈，而此刻这份错乱的牵挂，竟成了最温暖的羁绊。
  程安躺在病床上，看着娜塔莎攥着相册冲过来，凌乱的发丝间露出脖颈上凸起的青筋。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程安的被角，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年轻时丈夫的面容。
  “放开他！”
  娜塔莎对着程予希和孤城歇斯底里地尖叫，指甲深深掐进程安的手背，却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度。
  “妈妈，是我。”
  程安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骤然加快。
  娜塔莎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盯着他腕间的住院手环，像是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老唱片。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他苍白的嘴唇，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宝贝？你怎么瘦成这样...”
  这句话让程予希猛地转身，用袖口狠狠擦了把眼睛。
  孤城默默后退半步，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罗宋汤的热气氤氲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娜塔莎突然把相册塞进程安怀里，指着泛黄照片上的冬宫广场：“安德烈说，那里的雪能盖住所有不开心和伤口。”她的声音渐渐飘远，眼神又变得迷离。
  程安安抚的拍了拍娜塔莎的手，但脆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
  【原来……只是短暂的清醒。】
  【这就够了。】
  【这一句话，能让我撑好久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