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告别

  现场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墨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细密的雨丝如泣如诉地飘落，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哀伤的氛围之中。
  程安木然地伫立着，眼神空洞地望向那具安放着父亲遗体的棺木，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父亲离世的那一天。
  — — — — —
  医院里充斥着令人紧张的氛围，白色的墙壁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冰冷，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刺激着人们的鼻腔。
  护士们脚步匆匆，手中捧着各种医疗器具，神色凝重；医生们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脸上写满了专注与焦急。
  整个医院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试图与死神展开一场激烈的较量。
  与其相比，在病房门外家属们却显得格外无措。
  娜塔莎紧紧地抓着程安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担忧，她喃喃自语着。
  “一定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程安则眉头紧锁，眼睛死死地盯着病房的门，手心早已被汗水湿透，他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紧张、害怕、焦虑……
  孤城和程予希只能在一旁沉默的陪伴着他们。
  终于，主治医师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遗憾，脚步似乎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尖上。他摘下口罩，看着程安和娜塔莎，嘴唇动了动，却似乎难以启齿。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用充满歉意且沉痛的声音说道：“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很遗憾，还是没能…………请你们节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娜塔莎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程安赶忙伸手扶住她。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止了转动，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只剩下主治医师那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遗憾通知，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口。
  随后，医生示意他们可以进去见安德烈最后一面。
  病房里，安德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曾经充满活力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堪，皮肤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蜡黄而消瘦。
  他的双眼微微睁开，看到程安和娜塔莎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他使不上力气，他似乎想要长篇大论，把对妻儿所有的牵挂和叮嘱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可身体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死在原地，只能挣扎的抬起手。
  他的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目光缓缓地从程安身上移到娜塔莎身上，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
  最终，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娜塔莎的手，又摸了摸程安的头，声音微弱却饱含深情。
  他强迫自己比划着。
  “别难过……亲爱的，死亡并不可怕，希望我去了天堂后，可以说话，这样等你们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可以把现在来不及说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娜塔莎的泪水滴落在病床上他向程安递了一个眼神，接着，程安示意孤城和程予希退出病房，独留安德烈和娜塔莎在这寂静的空间里。
  娜塔莎缓缓地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安德烈的手，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凝视着安德烈，眼神中满是深情与哀伤，越想看清他，眼泪就会让视线变得越模糊。
  “我从未想过会这么早与你分别……亲爱的，我们不是没有讨论过死亡，但你失约了，你明明答应我，要让我先离开不是吗？”
  “我不会处理这些事情，我也不会与其他人迂回社交，更不会举办葬礼，你居然打算让我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做完吗？”
  娜塔莎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他。
  “你太过分了。”
  安德烈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他费力地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比划着：“娜塔莎，你一直都那么坚强，原谅我的失约，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为别人操心，多心疼心疼自己……”
  他的手语缓慢而吃力，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娜塔莎看着安德烈，泪水再次决堤：“你知道的，没有你在身边，我会有多孤单。那些我们一起计划的未来，还没来得及一一实现……你怎么舍得留下我………和程安……”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安德烈微微用力握紧娜塔莎的手，继续比划：“程安已经长大了，他会照顾好你的。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你要好好生活，去看我们一直想去的地方。”
  娜塔莎用力的摇了摇头，泣不成声道：“我不要一个人去，安德烈，我很舍不得你……我们有那么多的回忆，还有那么多个瞬间，它们都是如此的珍贵……”
  “我无法忘记，更不能释怀，我想你为我留下……”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安德烈的脸庞，仿佛想要将他的模样永远烙印在掌心。
  安德烈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这些回忆会一直陪着你，在每个清晨日暮，在你生命的每一刻……答应我，别让悲伤成为困住你的枷锁，也别为了追忆而驻足不前，亲爱的娜塔莎，你还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美丽动人，你还有更好的未来。”
  娜塔莎将头轻轻靠在安德烈的胸前，感受着他逐渐微弱的气息，轻声说：“你支持我拥有一个孩子，其实从来都不是因为我为此焦虑才这样……”
  “你想用他留住我？对不对。”
  安德烈想解释什么，娜塔莎没有抬头，可他又不会说话，像是回到了第一次主动靠近娜塔莎时那么慌乱。
  感受到安德烈的挣扎，娜塔莎起身看向他。
  “亲爱的，在成为我的妻子、程安的母亲之前，你首先得是你自己，是那个眼里有光、心怀热爱的鲜活灵魂，我从未想用他束缚你，同样，我………也不能束缚你。”
  娜塔莎含着泪水瞪向他，“我不想听这些。”
  安德烈笑着向她比划着，“若爱意有刻度，我对你的眷恋早已漫过山川湖海，超越时空维度，成为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娜塔莎用力的擦着眼泪，她想看清，想看见眼前的人，可眼泪总是比她擦的更快。
  “安德烈，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安德烈缓缓点头。
  娜塔莎重新靠到他的胸口。
  “我想听着你的心跳…………”
  “真想可以一直听着你的心跳，这样我就能把这个声音刻在脑子里，到死都忘不掉。”
  安德烈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可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消散，但嘴角却依旧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在憧憬着与娜塔莎的下一次相遇。
  “砰”
  “砰”
  “…………”
  娜塔莎死死抱着安德烈的身体，撕心裂肺的哭着，寂静的空气里，只剩下她破碎的呜咽在病房里回荡，诉说着她无尽的不舍与悲痛……
  程安站在门外，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他听着父母最后的道别，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安德烈还会像往常一样，用手语和他交流，给予他温暖的鼓励。
  孤城想上前给予他安慰，可程予希比他更快一步，他紧紧的抱住程安。
  “别哭了，臭小子，想想你的妈妈，你是想她听见你也在哭吗？”
  程安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都无济于事，他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胳膊让自己不再发出声音。
  孤城在他们后面也只能就这样看着，他把原本要伸出去的手藏到身后，用力的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转移视线。
  葬礼肃穆的白幔下，众人都清楚安德烈再不会回来。
  宾客们表面哀戚，实则各怀心思，有人盘算着借娜塔莎搭上她背后的家族财脉，频频上前攀谈。
  有人带着夸张的悲腔假意吊唁，眼底却藏不住对娜塔莎继承的遗产的垂涎。
  好在程予希始终守在她身旁，不着痕迹地挡下这些虚情假意的试探，将纷扰隔绝在外。
  葬礼在一片阴霾中举行，墨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细密的雨丝如泣如诉地飘落，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哀伤的氛围之中。
  墓地周围的树木，枝叶低垂，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为安德烈的离去而悲叹。
  娜塔莎的身体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程安紧紧搀扶着母亲，她的脸上没有了泪水，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已随着父亲的离去而抽离了一部分。
  牧师低沉而庄重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他念着悼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沉重的石子，砸在众人的心上。
  孤城静静地站在程安身边，他的手轻轻地搭在程安的肩膀上，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程予希则默默地流泪，他低着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不想给本就悲痛的程安和娜塔莎再增添负担。
  当棺木缓缓下降，落入墓穴的那一刻，娜塔莎发出了一声悲痛欲绝的哭声，她挣脱开程安的搀扶，扑向墓穴，仿佛想要抓住即将永远离去的安德烈。
  “求你！我求你留下，安德烈，我希望你留下，为我留下。”
  程安赶忙抱住母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周围的人们纷纷上前，劝慰着娜塔莎和程安，可他们的悲痛又岂是几句安慰的话就能抚平的。
  泥土一点点地覆盖在棺木上，他知道，从此往后，父亲将长眠于此，他们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去，只剩下程安、娜塔莎、孤城和程予希还呆呆地站在墓前。
  娜塔莎久久地凝视着墓碑，仿佛希望能透过那冰冷的石碑，再看一眼安德烈。
  孤城和程予希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陪着他们在墓地，许久，都没有人说话，能听到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