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催眠

  顾晟年看着裴翊光着的脚，蹙眉问道：“怎么没穿鞋子就跑下来了？”

  他的话语虽然带着责怪，但声音还是很温柔，音量放得很低，就怕再刺激到怀中的人。

  裴翊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整个人被顾晟年抱在怀里，肌肤的温热从手臂上传导至整个躯体，心脏瞬间被填满，他甚至因此忘了挣扎，哪怕心里对顾晟年的恐惧感已经占据整个胸膛。

  他知道自己心理出了问题。

  裴翊默默地垂下头没有说话。

  昨天出去散心的时候他看了看，整个庄园外圈都有驻守的保镖，显而易见是防止他逃跑的。

  如果顾晟年不主动放他走， 他便只有等，等人找到这里，但几乎不可能，如果能被找到，在他被关起来的那一个月应该早就有人寻到了这里，可是没有，他等了许久，那一个月里他几乎双眼都要望穿，整个人被逼得精神失常，在最后一刻都没有人来救他。

  被顾晟年带走的那天晚上应该是在医院，可至今为止他已经失踪了有一个多月，公司和家里人如果联系不上他，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江淇每隔两周就要给他打一次电话，公司的秘书和同事几乎每天都要联系他，不可能没有人找他。

  他们一定会报警。

  警察不会找不到这里，医院是有监控的。

  所以顾晟年买通了警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在港市只手遮天，官商勾结，毁灭证据轻而易举。

  可是他要怎么做才能逃出去。

  裴翊正想着，下一秒就被顾晟年抱着坐在了沙发上，值得惊讶的，顾晟年没有立刻松开他，而是和他十指相扣，温度从掌心传遍整个身体，裴翊便任由他握着。

  他别过脸，不想去看顾晟年。

  谁知道这一眼却看见了一直站在一旁的人，这人穿着一身黑色衬衣，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健硕的胸膛，皮肤白皙，一双狭长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惊艳和欲念。

  裴翊没忍住蹙起眉头，王新平的话和被关在黑屋里的记忆又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像一根根细针不停戳穿着他的神经，疼痛难忍。

  恶心。

  太恶心了。

  总是这种眼神，每一个人都是这种眼神，太恶心了。

  身上几乎每个细胞都在泛着反胃的恶心。

  裴翊将眼神落在顾晟年身上，无声的询问这是谁。

  顾晟年警告地看了一眼张式享，他握住裴翊的手温柔地说道：“他是我给你找的心理医生，你生病了，让他跟你聊聊好吗？”

  裴翊瞥了张式享一眼，而后朝着顾晟年默默地点了点头。

  顾晟年知道他心理出了问题，他自己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心里空虚的感觉是什么回事，身面是刀山身后是火海，怎么选都是炙火焚身的痛苦，这个地方除了顾晟年再也没有其他人，哪怕他已经恨之入骨、厌恶至极，可自己却一直渴求他的触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缝上自己的嘴，不去求他，哪怕鲜血淋漓也不去去他，不然那和爱上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哪怕将自己挠得面目全非，他也不会求他。

  他只能忍着，再找个机会逃出去。

  顾晟年看裴翊点头，他忽而一笑，随即扭头看着张式享问道：“需不需要换个环境？”

  他记得做心理诊疗需要在一个令患者觉得相对舒适的地方进行。

  张式享回过神，从刚才到现在他终于将视线从裴翊脸上移到了顾晟年的身上，只是那双玩味的眼神终于变得有些正经严肃。

  他不可否认，在看到裴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让他平静的呼吸乱了节奏，直到他直勾勾地看过来，心脏似乎被一个细小的钩子钩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每个细胞直达脊椎，瞬间整个身体都麻了一半。

  简直就像祸国殃民的妖精。

  怪不得顾晟年像藏宝贝一样将人藏起来，如果是他，怕是也舍不得将这么标致的一个人给旁人看。

  还好他不是同性恋，不然怕是也会被这人把魂给勾了去。

  张式享看着顾晟年说道：“就在这里吧，他目前在这种环境中更自在。”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需要回避。”

  顾晟年蹙眉：“为什么？”

  张式享摊摊手。

  顾晟年脸色更加难看，但他还是松开了裴翊的手，脑海里又想起张式享说的裴翊得了皮肤饥渴症。

  他摸了摸裴翊的脸，柔声说道：“不用害怕，他会治好你的。”

  裴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好像面对顾晟年，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口，心里的排斥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顾晟年紧抿双唇站起身离开。

  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哪怕胸口痛彻心扉，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满脑子都是——他宁愿将自己抓伤也不愿意开口让自己碰他一下，就这么讨厌他吗？讨厌到连开个口都难。

  见顾晟年离开，张式享将视线重新落在裴翊身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双手抱着双臂，很强的防御状态；嘴唇紧绷、眼神回避，不安；膝盖朝着里侧，排斥自己的靠近。

  靠着简单的肢体动作，他几乎了解了裴翊目前的情绪状态，只是当他对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时，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看透，该怎么描述这双眼睛呢。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蓝色大海，孤寂、凄美、苍凉，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可偏偏它又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土，像月亮一样明亮，温和柔美，引人侧目。

  怎么会有一个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伤害后还能让眼睛保持得如此干净，干净得令人想染污这份干净，他确信，世界上再没有一双眼睛比这双还要纯净柔和，想藏起来。

  张式享微微蹙了眉头，他转头将茶几上的温水倒好，递了一杯在裴翊面前，面上笑着说道：“放轻松，我们简单聊聊。”

  裴翊接过水杯，沉默地看了一眼张式享，下一刻便将眼神落在水杯上，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好似会说话，它说——恶心。

  张式享勾起嘴角忽然落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裴翊问道：“你很排斥我?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

  裴翊淡淡地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哪怕心思被拆穿他也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而张式享见裴翊已经开始展现出对这场交流的厌烦和不耐情绪，裴翊或许觉得这场对话并不能解决他的现状，而且他现在正是情绪无法自控的时候，很容易变得暴躁和易怒 。

  这样下去可不行。

  张式享立即换了个方法：“你如果不排斥的话，我们可以催眠治疗?放心，只要催眠几次你一定可以恢复如初，你的心理问题只是因为和人断连太久，由于长期缺乏亲密的肌肤接触，五感都被屏蔽，就会逐渐积累对这种接触的渴求，觉得内心空虚，但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不过我也不强求，全看你。”

  他没有说的是，这种症状不是长期的，而是因为他被关在小黑屋内而引起的应激反应，只是现在他会很难受，但只要时间一久，这种空虚自然而然就没有了，他也不会再有这个症状。

  因为五感已经恢复，他可以看到山水树木，听到鸟鸣水流，只要不再回到小黑屋，裴翊大概不出十几天就会痊愈。

  所以催不催眠他都不重要。

  张式享只是想知道裴翊莫名排斥自己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还有他为什么会在小黑屋里扛不过30天，为什么他那双眼睛这么干净，种种原因等着他去发掘探索，哪怕顾晟年已经警告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