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木已成舟

  屋子安静下来，父母对视了一眼，放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低头，手心湿得发冷。
  “是关于……姐姐的。”
  母亲神色顿了顿，没说话。
  父亲皱起眉头：“她又怎么了？”
  “不是她的问题。”洛亦南声音很低，但努力说得清晰，“是我……那年掉水里，不是她推的。”
  “是我自己滑了一下，她来拉我，我不松手，她也掉进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全力才继续说下去：
  “我……是我撒了谎。我说是她推的。”
  “她被你们打，被关进去……是因为我。”
  说完后，他整个人都像泄了气，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以为，会听到惊讶，愤怒，追问，甚至斥责。
  可沉默持续了很久。
  父母的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剧烈反应，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疲倦与迟疑。
  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亦南，没关系的。”
  “你还小，谁都会害怕。”
  “我们也不怪你。”
  洛亦南怔住了。
  他愣愣看着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他问，声音发颤。
  “比如……她？”
  父亲眉头拧紧，似乎有些不耐烦：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突然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们能做的，不就是照顾好你吗？”
  “她现在不是也挺好吗？上节目了，在外面过得也……不错？”
  母亲也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点劝慰的温柔：“别太往心里去，那个时候你们年纪都小，她的事情……我们也没想到会那样发展。”
  “不是谁的错。”
  不是谁的错。
  这一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他脑子里。
  洛亦南站起来，手脚冰冷。
  他努力保持冷静：“你们不打算去跟她说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没吭声。
  他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们不想去给她道个歉吗？哪怕就一句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拿起遥控器：“道歉就能让她回家吗？”
  母亲低头帮他倒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她不会接受的，说了也白说。”
  “你是她弟弟，你为她愧疚我们能理解。但你不用替她承担那么多。”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洛亦南像是被什么重重一击，整个人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他们知道了，却还是这么平静。还是只关心他。还是不把她当回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握着的拳头，哑声问了一句：
  “你们……真的觉得她会没事吗？”
  父母没有回答。
  像他们对待洛锦舟时那样，从来都没有回答过她任何问题。
  父亲继续看着电视，母亲拿着水杯轻轻搅拌，像是没听见，也像是不愿意回应。
  洛亦南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几秒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门。
  “你去哪儿？”
  “不用你们管”
  他跑去了爷爷奶奶家。
  老宅的大门还是旧式的黄铜门环，门一推开，院子里种着的一排月季正在开。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堂屋前，脸色苍白。
  老太太一看见他满脸都是伤，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你这是怎么了？又跟谁打架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进去，站在他们面前。
  “爷爷、奶奶，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老爷子戴着眼镜，听到他说的话忍不住皱眉：“你爸妈又管不了你了是吧？”
  “不是。”他摇头，低声道，“是姐姐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怎么提起她来了。”
  “她现在也不回来，年年过节你爸妈来看她，她也避着……”
  “她是避着的。”洛亦南咬着牙，“因为当年那些事对他的伤害太大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我”
  “不是她疯了，是我把她拉下水，是我说了谎，是我看着她被骂、被打、被送进去……”
  “你们知道吗？”
  这一次，没人惊讶。
  老爷子神色平静地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那她小时候……确实是受了不少苦。”
  “就这样？”
  他瞪大眼看着两位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就只想说这一句？”
  老太太皱眉：“你那时候才几岁？你能懂什么？本来她年纪小脾气就倔得很，我们怎么劝都不听……”
  “她受苦了，我们也心疼，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现在也不回来，也不理人，是她自己的选择。木已成舟，我们现在也不能改变什么”
  洛亦南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
  原来……从头到尾，没人想真的面对。
  没人想真的说一句对不起。
  这就是姐姐过去十几年经历的一切，她不是没有家，是这个家从来就不愿承认她的存在。
  走出老宅的那一刻，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照得人影被拉得老长。
  洛亦南一个人走在马路边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走几步就喘不上气，忍不住蹲下来捂着脸哭。
  他哭得很小声，却哭得肝胆俱裂。
  有人在旁边经过，停下来，有人拍了拍他：“小兄弟，你没事吧？”
  “要不要帮你叫家人？”
  他没有回应，只是摇头，整个人像陷进了泥里。
  他自责了这十几年，所有的愧疚在此时达到了顶峰，姐姐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他，他是个罪人。
  不远处，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韩子朔刚从布料行出来，远远就看见那团熟悉的身影缩在街边，身边围着几个路人。
  他走近一看，脸色也变了。
  “……洛亦南？”
  他快步过去，蹲下身扶了一把，“你怎么哭成这样？”
  洛亦南没回答，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哭得喘不过气。
  韩子朔眉头紧锁，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洛锦舟的电话。
  “喂？锦舟吗？我在三号路这里……我刚看到你弟弟，他好像出事了，现在状态很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轻叹。
  “……你帮我盯着他，别让他出什么事。”
  “我这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