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坏

  沈长昭原本并不打算亲自来这趟。
  项目的中期调整由副总负责，他只需远程签批。但不知怎的，那天下午，他临时改了行程，让助理把车调去了韩子朔的设计公司。
  他说不清具体原因。
  只是想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到时刚好是会议换场的空档，前台的助理带他在走廊稍等。
  正低头回复文件的时候，远处电梯“叮”一声响。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进了他的视野。
  干净利落的短发，红茶色，在走廊灯下泛着柔光。穿着一件白色无袖衬衫和高腰黑裙，剪裁简洁得体，气场稳冷又明亮。
  他眉头微皱，下意识以为是哪位客户经理。
  直到那人靠近韩子朔，轻声唤了一句：“这个资料我拿回去改一下。”
  那一刻，她转过半个侧脸。
  声音不高，却极清晰。
  沈长昭怔住了。
  是洛锦舟。
  她没有看到他。
  等韩子朔离开，又低头和旁边的设计助理核对数据，语速稳，节奏清晰，不带一丝多余。
  “这组线条先留着别删，韩总那边确认了再改动。”
  “后面那两页你提前打样吧，我回去核预算。”
  助理应了声“好”，动作麻利，没有丝毫迟疑。
  她说完就往前走，动作极简洁，风吹动她身侧的短发，在颈侧扫出一点利落的弧线。
  每个人和她说话都带着一种自然的尊重。
  不是客气，也不是迎合，而是一种她已经习惯指挥场面、别人也默认她是中枢的那种气场。
  沈长昭站在不远处，仿佛置身玻璃墙外，只能看见，看不进去。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正在变化中的她”
  这已经是她的常态。
  他印象中的洛锦舟，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他说话，记着他安排的每一件事，哪怕眼神再倦，也从不轻易打断他。
  而现在，她在这个空间里，自带节奏。
  她眉眼冷静，说话时不再注视任何一个人的脸，而是看着屏幕、看着图纸、看着时间——只有工作是她真正关注的。
  像是一夜之间，她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甚至脱离了那个需要被任何人“掌控”的人设。
  沈长昭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瞬的怔忡。
  她已经走到了他的世界之外，还走得这么利落、这么自然，仿佛从未在他世界里停留过。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李铭的消息，说没查到洛锦舟小时候到底为什么住院，那份档案被锁住了。
  沈长昭看着屏幕，眉头紧了几分。
  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摔伤，为什么需要封档？
  他正琢磨着怎么走下一步，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座机打来的电话。
  “小昭，是我，洛锦舟奶奶”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略显热情的声音，“最近怎么都没动静了？你们俩吵架了吗？怎么不带锦舟回来看看我们？”
  沈长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洛锦舟的奶奶。
  他沉了沉：“她最近工作很忙，没顾上家这边。”
  “哎，这孩子就是太不上心。”老太太话锋一转，“以前在你身边的时候还算有点规矩，现在一回公司就变得没个样子——她爷爷叫她回来下棋，她都说没时间。”
  “你也劝劝她，别真以为有点小本事就能拎得清轻重。”
  沈长昭没接话，只礼貌地说了句：“我有空过去看看爷爷奶奶。”
  老太太那边顿时喜上眉梢：“好好好，你来就好，我给你做鸡汤，她爷爷这几天正好也念叨你。”
  沈长昭一个人到了洛家老宅，手上提着水果点心，还是以前他们两个人一起来拜访时常带的那几样。
  老太太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瞬：“哎哟，怎么你一个人？”
  他笑着解释：“锦舟最近比较忙，说让我先过来看看两位老人家。”
  老太太嘴上应着，语气里却带了点不悦：“她也太不懂事了，就知道忙工作，家都不要了？”
  他笑着顺着哄：“她其实很挂念你们，让我转达。”
  屋子里的布置没变，茶几上还是红木棋盘，老爷子正坐在那边摆棋子，听见动静只是抬了下眼。
  “来了。”他说。
  “来了。”沈长昭应着，脱下外套，走过去坐下。
  老爷子已经开始布子了，显然是默认他来陪下棋的。
  棋落几步后，老爷子忽然说：“她真是不像话，前两天我让她回来一趟，她居然说没空。”
  “年纪轻轻，就不知道规矩了。”
  沈长昭落下一子：“她确实最近挺忙的，公司那边给她安排了几个重要项目。”
  “哼。”老爷子不置可否，低头又落了一子，杀气十足。
  棋局慢慢展开，比起以往每一步都被压制的局面，这次沈长昭应对的沉稳了许多。
  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讨好长辈”的阶段了。
  而是深入这个家庭的时候。
  中盘时，沈长昭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前两天听叔叔阿姨提了一句，说锦舟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有次住院还挺严重？”
  老爷子一顿，眉头皱了皱，棋子却没停。
  “她小时候就是个难管的主儿，给她点自由就爬到你头上来。”
  “那次不是病，是她不听话，自己跑出去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屑。
  沈长昭没说话，只是继续应了一子：“摔得很严重？”
  “还能多严重？”老爷子冷笑一声，“半夜从水里捞上来的，冻得发紫，也不知道脑子是哪根弦搭错了，自己跑到那种地方去——”
  他忽然停了。
  沈长昭眉眼不动，只是继续接招，语气温和：“水？哪儿的水？”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我说了是她小时候不懂事。”
  “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她母亲都不愿提——怕丢人。”
  沈长昭垂眸，指间慢慢摸着那颗棋子。
  他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不是小病，也不是轻伤。
  是半夜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如果只是顽皮，没人会压下整件事、连医疗记录都抹去。
  老爷子不耐烦地扔下棋子，哼了一声：“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别被她那点清冷模样骗了。”
  “有时候，不懂事到极致，也是一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