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无仙陨落

  宴平笙赶到玄天派后，追踪符将她引到自己幼时居住过的峰头。
  她蹙着眉，不知道凌霄在抽什么疯。
  自从怀常真人和弟子夏楹双双陨落，小平笙头也不回地离开之后，此处便荒废下来，早就没人打理。
  峰中杂草丛生，已经漫过人的腰间。
  凌霄随意一挥，一道气劲将杂草连根拔起，露出一条通往院落的小路。
  破败的院落赫然入目。
  朱漆大门早就腐朽得只剩半扇，门上铜环断裂，散落在地上。
  主殿飞檐断了几角，琉璃瓦斑驳不堪。
  宴平笙跟着他就迈了进去，环视一圈心里倒没什么感觉，仿若她才是位局外人。
  殿内梁柱倾斜，墙上依稀残留着几道斑驳的剑痕。
  凌霄在剑痕前站定，用指尖拂去上面的尘灰，他喟叹道，“怀常，其实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对我挺好的。每次我受到他们的白眼冷嘲时，只有你愿意站出来帮我说话。”
  宴平笙顺着看过去，她知道这几道剑痕。
  还是自己第一次拿起木剑，在双亲面前比划留下的。
  那时怀常还算个称职的父亲，时常亲手拿着剑教她剑招。
  “若是你还在，我定不会让你跟他们一样，只可惜你有个好女儿。”凌霄摩挲着剑痕忽然笑出声来，“这么多人中，我唯独嫉妒她。明明跟我一样都是半妖血脉，凭什么她的修行天分却一点也不像半妖？天道真是不公，我每次听你跟我提起她学东西多么快，我心里就难免堵得慌。”
  宴平笙不耐地换了个姿势看着。
  别人妒忌她的成就，只单纯归因为她天赋出众，却从没看到过她拼命苦练的样子。
  “夏楹一事上，我故意引导你出手害了阿素，想知道你女儿会不会从此一蹶不振，谁知道你竟被她给反杀了。你还不知道吧？她后来拜入雾隐宗宴无仙门下，早就度过飞升之劫，说不定此时已经抛下她师父逃去上界了。”
  宴平笙握着衔雾的指尖骤然收紧，她真想给此时的凌霄砍上一剑，无奈这是发生在过去的场景，她只得将这笔账记到北界阁老祖头上。
  凌霄许是好久没有倾吐过心声，他看完剑痕后，竟随意挥去地上尘土席地而坐。
  怀常在世时是他难得地能说上话的人，死了以后也算得上合适的诉说对象。
  “说起宴无仙，我打心眼里觉得他蠢笨。这世间之人谁不想飞升？偏偏他不想。就因为曾经杀过上古真龙，就一直在人间失意游荡，不过他很快就不会这么想了，真龙即将复活，他会感到惊讶吧。”
  ......
  宴平笙飞出玄天派时，心尖依旧是割裂般的疼。
  原来师父与小黑之间故事还有续篇。
  师父瞒得实在太好了。
  即使是曾经师门聚堆畅谈，宴无仙微醺着讲自己过去令人称赞的事迹时，也从不提及与小黑有关的事。
  若不是她逆转乾坤回到过去，她根本没有机会更深刻地认识她的师父。
  宴平笙想起从凌霄那里得知的消息，抬头看了眼天。
  她不由得心生埋怨。
  天道真是无情，为何要让这条龙贯穿宴无仙漫长的一生？
  宴平笙心里想着，望向地面的眼神一顿。
  虽已经亲身经历过，可再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倒吸凉气。
  昔日繁华的城镇沦为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断壁残垣间，鲜热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修仙宗门的弟子正在分头搜寻幸存的百姓。
  临时划出的休整区域中，孩童凄厉的哭喊声、老人绝望的哀叹声此起彼伏。
  人间满目疮痍，仿佛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炼狱。
  她不忍别过眼，继续往妖族王庭赶过去。
  数道传送符不间歇地用，她心里虔诚地祈求：快一点，再快一点。
  -
  妖族王庭，天坑之上。
  翻涌的乌云将天际压得很低，银蛇般的电光在云层中游走。
  伴随着一道炫目剑光，天坑附近嶙峋的巨石被一分为二，四周参天巨树被无形剑浪掀翻，泥土纷飞，根系朝天。
  黑色巨龙腾空飞起，不甘示弱地吐出一口龙息，随即没入云间翻飞着。
  炽热气息自高空如洪流般倾泻而下，天坑底部的滚烫岩浆应和般涨起。
  宴平笙赶到时，就见到了这一幕。
  “师父！”她心痛地高喊一声。
  天道降下约束，她不能再上前一步，声音也传不过去。
  只能遥遥看着宴无仙一手持剑，单膝跪地，勉强用剑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身上满是伤痕，胸前衣袍破裂露出焦黑的血肉。
  对面黑龙也好不到哪去，龙身上是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剑伤。
  一人一龙如今都是强弩之末。
  按照凌霄话中的信息来看，天地间的灵气都被用于施展复活黑龙的上古秘法。
  想当初小黑张口就能吸干一条灵脉用来打打牙祭，得知消竭的背后真相，宴平笙竟没感觉有太多惊讶。
  上古血脉的长成需要庞大的能量作依仗，复活需要的只会更多。
  只是她远看这黑龙有些奇怪。
  黑龙龙鳞暗淡无光，在云中腾飞时龙尾僵直，连双目都是不寻常的空洞。
  不像是复活，更像一个被操控的傀儡。
  宴无仙眼神冷然，他挥剑在空中划出银白弧光，将从高空泄下的龙息斩断。
  剑身与龙息相交间，火光四现。
  零星火星落至地面，点燃了坍塌的树木。
  熊熊火光中，他继而屈指一弹，三道惊仙符化作绚丽光柱分别将云层中的黑龙困住。
  “宴惊仙，你难道还想杀我第二次吗？”黑龙怒啸一声，龙爪幽光闪过，径直击向光柱。
  霎那间，天地间响起如金石相击般的轰鸣声，远处不少妖族仓皇逃窜。
  “你不是小黑，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清楚。”宴无仙漠声说道。
  他一直怀疑是自己记忆出了差错。
  他明记得当时他将小黑的魂魄彻底击散，不可能再有重活的可能。
  直到他及时赶到，一剑将刚飞出天坑的黑龙击落。
  稍加卜算就能推测出，是龙身内残留的一道恶念作祟。
  宴无仙当初一时心软，打散小黑的魂魄后，匆匆将它的尸体掩埋，以为腐烂后的尸体会滋养妖族土地，孕生新的灵气。
  没想到龙身躯壳一直被地下岩浆淬炼着，反倒被一道念控制住了身体。
  念不是小黑，乃是曾经上古战场恶意的汇集。
  小黑还在蛋中时吞噬过那里遗留下来的气息，原来那时，最极致的恶就藏到了它的身体里。
  对战了一天一夜，他们谁都要撑不住了。
  僵直龙尾横扫，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四处纷飞。
  宴无仙擦去嘴角干涸血迹，提剑继续冲上前去。
  这是他没做好的事，哪怕今日殒命在此，他也不能放任恶念继续为祸人间。
  ......
  最后时刻来临。
  整片天地开始剧烈震颤，天坑附近的山脉轰然崩塌，山峰化作齑粉，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
  宴平笙在模糊中勉强睁眼。
  只见宴无仙周身被鲜血染红，破损的衣袍随风飘动，他安静地合拢双目。
  如同一片树叶从高处轻轻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