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惊鸿一面

  马车上下来一道颀长的身影，巷子树隙间漏下的日光交错落在他身上。
  起先光影只勾勒出一个朦胧的面部轮廓。
  他朝着宴平笙逆光走来，光线明灭间，宴平笙腕间微微发烫，心里升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对方抬首刹那，宴平笙在他的山眉海目间寻到了被时光浸润的风花雪月。
  “你？”
  宴平笙脑海中记忆碎片旋转散落，又重新排列。
  被称作师兄的、扶着自己在仰天湖畔醒酒的人忽然有了脸。
  这一刻，人从记忆中走至盛京的烟火人间。
  “宴姑娘，你还好吗？”男子见到宴平笙神色莫名，眉头拧紧，出声关怀道。
  声音清冷，但面容昳丽。
  “我是隔壁的主人褚游川，我们初次见面，又同居一巷，以后还请宴姑娘多多照顾。”
  宴平笙舒展眉目，在褚游川震惊的神色中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臂。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一把松开。
  “不是初次。”宴平笙冷冷道，“若是想不明白到底该怎么说，那以后便不用说了。”
  旋即开门关门一气呵成，门页开合的风吹乱外面褚游川垂落在肩头的乌发。
  “宴姑娘生气了。”褚游川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门板，歪头问不远处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夜离，“该怎么办？”
  夜离把头埋低，压住上扬的唇角，憋笑应道，“属下也不知道。”
  -
  宴平笙暂时不想知道门外邻居的心情。
  放在平时，她不会做出来这样失礼的举动。
  她一定会装作看不出来不知道，礼貌地同对方客套几句。
  诸如邻居之间是该互相帮衬。
  但对方偏生长了那么一张脸，足够让她想起记忆中师兄的面容。
  明玉让她看到了明华钰。
  褚游川让她看到了师兄，更疑似是曾经的心慕之人。
  柳木镯不再灼烫，宴平笙仰倒在床，一把将它撸下来。
  “宿世因果让你等到我，你就是这么捉弄我的？”柳木镯不语，只是讨好般闪过一丝微光。
  “算了，不计较。”宴平笙将镯子盖在脸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宴平笙怔松片刻，发现眼前一片苍翠，这是记忆中的柳树。
  柳树探来一缕枝条，帮她理顺了凌乱的发梢。
  宴平笙抬身坐起，纤细的手指勾上来不及收回的柳条。
  她故意恶声道，“从实交代，你是不是我师兄，跟那褚游川又是什么关系。”
  柳枝轻颤，温柔似地投降。
  宴平笙忍不住心疼，又轻手将柳枝放开。
  手腕上的柳木镯不知何时苍绿如翡翠，宴平笙抚上去，才发现身侧的树干有一处缺口。
  “这是你的枝干做成的镯子吗？”一条柳枝探过来，温柔地从宴平笙手腕上将柳木镯卷下来，嵌入树干中。
  宴平笙站起身来，发现柳树所在的地方雾蒙蒙地，四周起风了。
  柳枝齐齐浮动，从树上抖落光团，光团落地组成新的画面。
  画面中白发的宴平笙满目柔和，站在柳树下。
  “我拿走你半数神魂，跟我一起重新轮回。”
  收集的过程很是艰难，她的眉毛睫毛都化为雪白一片。
  柳树无力阻止，只能驱动万千柳枝环抱着她。
  “我的力量被轮回削弱太多，或许我下次来便记不全曾经的一切。”白发宴平笙伤感地靠在柳枝上。
  她缓缓睁眼，眸中金光闪过。
  “我好像看到了几十年后的我。”她的目光像是劈开重重岁月，与现在的宴平笙遥遥对视。
  宴平笙喉头微动，把想说的话一字一字挤出来，“我也看到你了。”
  一模一样的面容贴近，白色的发丝慢慢变淡。
  “后来的我，你且听着，你现在实力太弱，知道的太少，不像我拥有千年来几次轮回转世的所有记忆。”
  “这是你能把握的最后一次转世了，你要找齐所有人，想起所有记忆，拿回所有东西，彻底解决门的隐患。”
  宴平笙心魂震颤，指甲扣进掌心，“所以，我是谁？他们是谁？”
  “你是雾隐宗的三师姐。”白色的面容消失在风中，“至于他们，你有已经遇到的，还有等着与你相遇的。”
  画面消散，只剩宴平笙和一株参天巨柳。
  柳树的枝条温柔拭去宴平笙眼角的清泪，将柳木镯重新套在宴平笙的手腕上。
  柳枝将她向外轻柔地推了推，点点她手腕上的柳木镯，像是在说：“去吧，我看着呢。”
  -
  宴平笙心神从梦中拔出，取下现实中还盖在脸上的镯子。
  妥帖戴上后，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我还是太弱了。”
  赶月轻轻拍拍门，小声问道，“姐姐，你睡醒了吗？”
  宴平笙打开门，嘴角上沾着糕点渣、身上裹着云片糕的清甜气息的赶月钻进来。
  “隔壁的新邻居带着好些礼物来拜访呢，逐风哥哥把他们堵在前院，谁让他们惹姐姐生气啦，哼！”
  宴平笙和褚游川在门口的动静，能瞒过普通人赶月，可瞒不过逐风。
  宴平笙嘴角绽笑，“那也没耽误你吃糕点。”
  赶月眼珠子咕噜转转，讨巧道：“我是在帮姐姐出气呢，赶月要吃穷他们家。”
  宴平笙取了手帕，帮她把粉嘟嘟的小脸擦干净，“适当吃一些就够了，要不你小肚子撑饱了，晚上就吃不下饭了。”
  “让逐风把客人请进茶室吧，我待会便到。”
  赶月点点头，噔噔噔地跑去前院传话了。
  宴平笙到的时候，褚游川端坐在茶桌前，正将带来的糕点从食盒内一一取出，按照不同的口味摆放在茶桌上。
  茶壶倒是还空着，没有人去动。
  褚游川见到宴平笙出现，狭长的眼眸一亮，瞧着对方重新恢复平静的神色，心里竟出现几分忐忑。
  “宴姑娘，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糕点，咸甜口都有，可否赏脸尝一尝。”
  宴平笙点住褚游川欲要起身的肩膀，施施然落座到对面。
  她午间没吃东西，如今确实有些腹中饥饿。
  她丝毫不客气，拿过一旁的湿手帕仔细擦过手掌，举筷挨个盘子尝了尝。
  “怎么样？”见到宴平笙动了筷子，褚游川才将手边的茶壶泡上茶。
  “不错。”宴平笙徐徐抬眼，“尊使大人若是某天在天渡司干不下去了，倒是可以开家点心铺子谋生，到时我一定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