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章 花猫

  她在赌。

  赌那虚无缥缈的情蛊是否真的能让他心甘情愿。但同时，她也没有完全将希望寄托于此——藏于身后的右手早已悄然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指节收紧，蓄势待发。

  余光已经锁定在了他胸前的血包安置处，只等他拒绝，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

  “好啊。”

  对面那人笑着道。

  “嗯？”温星澜猛地一怔，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听觉在极度紧张下出现了幻象。

  可顾逾白脸上那副神情，轻松得近乎释然，没有半分作伪的痕迹。

  他甚至非但没有丝毫防御或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接着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同时也无比顺从地、甚至是主动地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胸口的位置，完全暴露在她的利刃之下，为她调整了一个再顺手不过的刺杀角度。

  “哎，没想到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他低声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遗憾，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再次看向她时，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温润的笑意，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和鼓励：“来，这可是我帮你完成的最后一项任务了。”

  温星澜握紧匕首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偏偏要这样顺从？

  如果他反抗，如果他与她针锋相对、彻底站在对立面，她或许就不会有一丝心软，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动摇。

  顾逾白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的挣扎与不忍，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主动抬起手握住了她那颤抖不已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牵引着那锋利的刃尖，精准的刺向自己胸前——

  “嗤——”

  刃尖没入特制血包的瞬间，殷红的液体霎时涌出，沿着他们交叠的手腕蜿蜒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那血袋因长时间贴身放置，被体温焐得温热。

  当那股带着体温的暖流涌过她的手背时，温星澜像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灼伤，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松开手后退。

  却被顾逾白死死握住，甚至带着她手腕又向前送了几分，确保那“伤口”足够深、足够致命，直到血袋彻底破裂，再无声响。

  “……”

  “……为什么？”

  温星澜望着他，一直被不断刺激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那片不断扩大的殷红仿佛拥有了生命，扭曲、变形，最终与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重叠交织——

  是夏禾决绝扑向皇帝时那道红色的残影；是周月灵自戕时望着她的、含着泪光与最后恳求的眼神；是这满地流淌的、因她这场复仇大计而肆意蔓延的“鲜血”……

  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执着于这场复仇，周月灵不会死，夏禾不会死，顾逾白也不会死。

  是她亲手将那些真心爱护她的人推向了“死亡”的结局。

  剧烈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再也无法握住那柄沉重的凶器，猛地松开了手。

  “哐啷！”

  金属与冰冷大理石地面猛烈撞击，发出清脆而刺耳的锐响，在这骤然死寂的空旷殿宇中无限放大，如同丧钟，重重敲击在温星澜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之上。

  她双腿一软，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就在她膝盖触地的瞬间，一双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形，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温星澜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那怀抱带着她所熟悉的、顾逾白身上特有的清冽薄荷气息，此刻却奇异而残酷地混合着浓重甜腻的血腥味——那源于她亲手刺破的、正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感。

  “别怕。”

  顾逾白抬手，指节微微弯曲，最终只是极轻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像是一种无声的托付与告别：

  “以后的路，真的只能靠你去运筹帷幄了。”

  这句话像一枚最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温星澜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此之后，那些可以依靠、可以商议、甚至可以争吵的温暖存在，都将消失不见。

  只剩她一个人了。

  温星澜鼻子一酸，蓦然抬头，视线却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再也看不清眼前之人最后的神情。

  “别哭啊。”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无措。

  沾满鲜血的双手略带迟疑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笨拙而又小心地试图替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却发现那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顾逾白从未见她落泪，此刻难免有些慌神，他努力带上了一点他惯有的、略带轻松语调试图安抚着：

  “……大获全胜了，怎么还不开心呀？”

  温星澜自觉丢人，胡乱抬手抹了抹眼泪，却因为手上的血迹，把脸涂得更花了。

  看着小花猫似的，还拼命在忍眼泪的某人，顾逾白笑出了声：“咳咳，这是想把血浆均匀的涂抹在脸上？”

  “……对，护肤。”

  温星澜带着浓重鼻音和未散尽哭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接下了这个离谱的玩笑，勉强驱散了一些大殿内过分沉重压抑的氛围。

  顾逾白被工作人员带走了，温星澜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干涸的血迹，以及大殿中的一片狼藉，沉沉的叹了口气。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