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纸月葬 十四

  ——半月后
  清晨，傅星沅推开客栈雕花木窗，檐角的铜铃正叮当作响着。柳言生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媳妇儿，今日排《白蛇传》？”
  傅星沅正要答话，忽听楼下传来尖锐的争吵声。班主扯着嗓子在骂人：“李峰！你这唱的是老旦还是哭丧？好好的《游园惊梦》让你唱得跟吊死鬼索命似的！”
  柳言生飘到窗边往下看，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攥着水袖发抖。那人眼角已有细纹，抹了厚厚一层白粉也遮不住憔悴。
  “那就是李峰？”柳言生眯起眼，“他盯着咱们房门看了一早上。”
  傅星沅不以为意地整理衣襟：“原是班里的青衣，如今改唱老旦了。”
  楼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李峰摔了茶盏，碎片溅到傅星沅窗前。
  班主顿时暴跳如雷：“反了你了！今晚的堂会你不用上了，让你徒弟来顶你的角儿！”
  柳言生看着李峰踉跄离去的背影，忽然冷笑：“这人心术不正。”
  午后，戏班众人在客栈后院排戏。傅星沅正在练水袖，忽然发现妆台上的胭脂盒被人动过，那原本细腻的朱砂粉里掺了细小的玻璃渣。
  “果然。”柳言生飘在铜镜旁，指尖沾了点胭脂，“这要是上妆时抹在眼周……”
  傅星沅面不改色地合上胭脂盒，从行囊里取出自己备用的。柳言生却已飘出门外：“媳妇儿等着，我去看看那姓李的还要使什么坏。”
  黄昏时分，李峰鬼鬼祟祟地摸进后台。他左右张望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进傅星沅的茶壶里。
  正要离开时，忽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
  “谁？！”李峰猛地回头，后台空无一人。只有挂在衣架上的戏服无风自动，水袖轻轻晃荡。
  柳言生飘在梁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明德吓得脸色发青。他轻轻拨动琴弦，“铮”的一声响，吓得李峰差点跪在地上。
  堂会开演前，班主红光满面地来找傅星沅：“阿沅啊，今晚的这出戏全看你的了。”说着他递来一杯热茶，“润润嗓子。”
  傅星沅接过茶杯，在班主热切的目光中作势要喝。柳言生突然出现在班主身后，冲他摇了摇头。
  “班主先请。”傅星沅将茶杯递回去。
  班主脸色一变，干笑道：“这、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话音未落，李峰突然冲进来，满脸通红地抢过茶杯一饮而尽：“班主！他不喝我喝！班主，我真的能继续唱青衣的，求求班主……”
  柳言生飘到傅星沅身边，幸灾乐祸道：“好戏开场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李峰就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他眼神涣散，竟当众搂住班主的腰，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心肝”。班主又惊又怒，却挣不开他的手。
  “这、这成何体统！”班主的老脸涨成猪肝色。
  柳言生贴在傅星沅耳边邀功：“我把他们准备的药调换了。”说着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媳妇儿要怎么谢我？”
  傅星沅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唇角微扬。班主终于挣脱李峰，却被他扑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衣衫不整的样子惹得戏班众人哄堂大笑。最后班主不得不宣布取消今晚的堂会。
  夜深人静时，傅星沅靠在窗边，看柳言生眉飞色舞地描述李峰被班主踹下床的狼狈样。
  “活该。”柳言生从背后抱住傅星沅，难得凝实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谁让他想害我媳妇儿。”
  “那感谢我家阿生保护了。”傅星沅笑着转身，指尖抚过柳言生渐渐凝实的眉眼：“你今日消耗太多阴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他唇上。
  柳言生眸色一暗，含住他的手指轻轻吮吸，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烛火轻摇，映得纱帐内光影浮动。柳言生含住傅星沅的指尖，舌尖卷过那粒殷红的血珠，喉结滚动间，魂体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别闹。”傅星沅呼吸微滞，想抽回手却被扣住腕子。
  柳言生低笑，就着这个姿势将人压进锦被里。两人的外衣被丢出床外，红衣与白衣纠缠在一起。
  而在床上，柳言生明明没有实体，却能在床褥间压出清晰的凹陷。
  傅星沅抬手抚上柳言生心口，那里原本该是空洞的位置，此刻却传来微弱的搏动。
  “感觉到了吗？”柳言生捉住他的手按得更紧，“媳妇儿的血，让我这里活过来了。”
  傅星沅：“想试试新花样吗？”
  柳言生挑眉，正要说话，忽被一根手指抵住唇。
  “嘘！”他抬起上身，在柳言生耳畔轻声道，“别急……”
  这时候，烛火又跳了一下。柳言生的手突然有了实感，温热掌心贴上傅星沅后腰。他惊讶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在月光下泛着正常人类肌肤般的色泽，一如中元节那夜他们的洞房花烛夜般‘活过来了’。
  “媳妇儿……”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的欢喜。
  傅星沅垂眸，将一个吻落在他眉心。那里有道浅浅的疤，是生前被家法责打留下的。如今被唇瓣熨过，竟慢慢淡去了。
  云雨过后，柳言生将人搂紧。他心口的跳动越来越清晰，隔着衣料传到傅星沅掌心，像只振翅欲飞的蝶。
  “明日去买宅子吧。”他在傅星沅颈窝蹭了蹭，“要临水的，窗前种海棠那种。”
  傅星沅闭着眼“嗯”了一声，他实在累极了，连根指头都不愿再动。
  两人于黑暗中紧紧抱在一起，柳言生轻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是白日里听傅星沅唱过的那段曲子。荒腔走板的调子，却让怀里的人唇角微扬。
  “难听。”傅星沅闭着眼道。
  柳言生低笑，将下巴搁在他发顶：“那媳妇儿教我。”
  檐角忽然有一声滴水落下，惊起宿鸟扑棱棱飞过月色。床帐内，两个身影再次融为一体，分不出孰真孰幻。唯有枕畔交握的手，十指紧扣，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