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着，挺好

  天都城晨光熹微，缉妖司的青石院内，卓翼宸与文潇对坐食粥，青瓷碗中米汤微漾，木勺静搁碗沿，檐角垂落的露珠偶坠石阶，敲出三两清响，两人无言，唯有晨风撩动彼此袖口的褶痕，浮光在青苔石砖上缓移。
  卓翼辰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文潇问道：“兰姨，昨天您出去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
  卓翼辰的眉头微皱，文潇与他有旧，这些年两人又相依为命，他是真心把文潇当做长辈来敬重的。
  这个世界妖魔丛生，比之宫门所在的世界还要危险，文潇就算是学了太虚剑意，他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也不知道那白泽令到底是神物还是妖物，白泽神女失了白泽令居然会使身体虚弱。
  文潇冲着卓翼辰安抚的笑笑：“虽有些波折，但好在没有出什么事情。”
  卓翼辰点头，不准备再说话，专心吃饭，却听见文潇接着说道：“不过，倒是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她说你说得不对，应该是紫霞神功，天下第一，还建议我去学无敌的紫霞神功 。”
  “咔嚓”一声，卓翼辰手中的木勺竟然被卓翼辰生生折断，卓翼辰的眼眶微红，紫霞神功，无敌的紫霞神功，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会如此说话。
  “小徵，你....”
  “兰姨，她还说什么了？”卓翼辰急急追问。
  文潇被吓了一跳，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扬景说道：“她还说，小兔子看好了，这妖怪应该怎么当，然后她就把崇武营的人都揍了一顿，他们跪到天亮呢，这会子应该才刚回家吧。”
  卓翼辰释然地笑了，这么嚣张，一定是他的姐姐。
  卓翼宸胸腔剧震，似哭似笑的颤音卡在喉间，唇角不受控地向上扬起，眼底却陡然砸下两行滚烫。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骨起伏如浪涌，指节攥得青白，生生将喉头翻腾的呜咽咽成一声破碎的气音。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小统说的没错，沈幼安的审美一直很统一，她专一地可怕。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如果对象不爱哭也没关系，沈幼安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文潇左手仍搭着粥碗沿，右臂环过卓翼宸肩背，像每一个母亲安抚孩子那样轻拍卓翼辰，文潇掌根力道沉而匀，将他战栗的肩线渐渐压平成温驯的弧度：“小徵，怎么了，可以告诉兰姨吗？”
  也许是重来一世的原因，卓翼辰少年老成，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此刻倒是把文潇吓了一跳。
  卓翼宸的泪滚进文潇衣领：“兰姨…是姐姐来了，她来找我了。”
  他的姐姐果然是最慈悲的仙女，又被上天派来拯救他了。
  一切的苦难都是值得的，为了姐姐，他愿意的。
  很久之后的沈幼安：怎么不算是拯救呢，就是拯救的有有点多，但都不是我主动的啊。
  “孟扶光吗？”文潇的动作突然停止了一瞬。
  文潇掌心仍覆在卓翼宸微颤的脊线上，思绪却陷进更幽深的雾里，她和卓翼辰不一样，前世她过得并不快乐。
  比起前世，文潇明显更喜欢此生，前世那几十年，对她来说，不过是褪色的旧画卷。
  文潇的眼前逐渐浮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其实文潇连宫子羽的模样都有点记不清了，但是她还记得这个小女子。
  不仅仅是因为卓翼辰时常会提起孟扶光做过的那些事情，还因为她记忆里的孟扶光勇敢且无畏。
  勇敢得不像是宫门能养出来的人。
  孟扶光.....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卓翼辰感受到了文潇的出神，抬起了头：“兰姨，你看见她去哪里了吗？”
  文潇的眼神落到那朵她插在窗前的曼珠沙华上，想到了昨晚的那阵花香，猜测道：“应该是带着讹兽回大荒了吧。”
  卓翼辰的眼睛亮晶晶的：“兰姨，我想.....”
  文潇耸肩：“我也想，但我没有白泽令。”
  卓翼辰：“.....”
  文潇：“.....”
  算了，毁灭吧。
  与此同时的大荒，沈幼安也在和小统讨论白泽令的事情。
  沈幼安：“白泽？不就是那个十万个为什么吗？一包干脆面就能收买的家伙，有这么厉害吗？”
  如果一包不行，那就两包。
  小统嘴角微抽：“这个世界的白泽指的应该是通晓万物，知天下鬼神之名、形貌及驱除之术，其吼声可使妖邪现形的辟邪神兽呢？”
  沈幼安歪头：“有差别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没差。
  赵远舟黏黏糊糊地凑了过来：“安之，我这辈子，可是活了三万年哦～”
  赵远舟大大的眼睛里透出了希冀的光，一想到沈幼安叫他哥哥，他心里就美得直泡泡。
  沈幼安却皱起了眉：“这样啊，可是你知道的，我喜欢吃嫩草诶.....”
  赵远舟眸中的成熟和沧桑陡然碎裂，重拼成清澈愚蠢的光：“你在说什么呀姐姐，人家都还没到束冠的年纪～听不懂什么老牛吃嫩草。”
  至于妖族为什么要和人类一样束冠，你别管。
  妖族应该什么年纪束冠，你也别管。
  多管闲事是要被大妖喂美味小拳头的。
  赵远舟黑中带白的头发瞬间变成了扎成辫子的白发，辫子上还坠着几个毛茸茸的小球。
  可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只大妖了，如今的他，就算是扎上小辫子，头发也长得能够拖地了。
  两只大妖的白发垂地，风一吹，就勾勾缠缠地绕在一起，赵远舟无声地笑了。
  做朱厌也挺好，活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