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无方(八)

作者:酌酌不月
  白苓心知肚明,这狂暴的气流本应将她瞬间绞成齑粉,然而每一道致命的罡风,竟都诡异地绕着她游走,堪堪擦过。
  她清楚得很:自己未曾动用半分妖力,体内的明月珠也安分地沉寂着。
  方才骤然坠落,猝不及防便被卷入这激流漩涡。
  她甚至来不及抵抗,就骇然发现,这些足以撕裂金石的罡风,竟对她秋毫无犯。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着她,令那些凶戾的风刃避之不及。
  识海中,命书兴奋得如同只破晓打鸣的公鸡,嘶声大吼:“果然,果然,你能进来!这些罡风伤不了你!哈哈哈哈!除了……也只有你了!”
  白苓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端倪,追问:“为何这些罡风不伤我?”
  命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小花妖,你不是自诩聪慧么?不妨猜猜看咯。”
  白苓狐疑地眯起眼,低头仔细审视自身,从头到脚,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既然罡风避让非因自身妖力,那必然是旁人的力量在庇护。
  而她身上,唯有一处承载着他人的灵力——
  脚踝上那枚月灵锁。
  周遭气流嘶吼,尖锐刺耳,识海里又有命书聒噪不休,她起初并未留意。
  可此刻,当心神全然凝聚于脚下——
  叮铃铃……
  一阵清泠的铃声穿透了嘈杂,并不响亮,却蕴含着大海般浩瀚磅礴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带来无比坚实的守护感。
  又是林惊鹤的月灵锁庇护了她。
  那之前呢……
  白苓凝神回溯方才与混元兽周旋的惊险一幕。
  她可以笃定,最初那些巨兽投来的目光,分明是看待一块鲜美诱人、令人垂涎欲滴的鲜花饼。
  然而之后态度骤然剧变,变得毕恭毕敬,甚至透出隐隐的畏惧……
  转折点,似乎就在她被包围后,不管不顾冲向其中一只混元兽的那一刻。
  仔细回想,那时她似乎也听到了微弱的铃声,只是情势危急未曾在意——毕竟那般剧烈的动作,脚踝铃铛震动发声再正常不过。
  虽然方才混元兽臣服时,她曾戏言是自己“强势的威压”,但她心知肚明,绝非如此。
  她虽是八阶大妖,但对上这等天生地养、以奇珍异宝为食的强悍异兽,绝无抗衡之力。
  若是月灵锁的震慑,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正是林惊鹤那深不可测的灵力,令混元兽俯首,也庇佑着她,让她得以安然穿越这撕裂天地的罡风激流。
  白苓先是因自己的猜测而浮起一丝得意,可转瞬之间,更深的迷茫如浓雾般将她笼罩。
  她深知林惊鹤强大无匹,可再强,光凭一道灵力威压,就能震慑住这天地裂隙中诞生的异兽和足以绞碎万物的罡风吗?
  无论是混元兽,还是这层狂暴气流,显然都是天地裂隙的门户锁钥,专为阻隔闯入者而设。
  寻常生灵至此,要么沦为混元兽腹中餐,要么被罡风激流撕成碎片,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可她却凭借林惊鹤的月灵锁,一路畅通无阻地闯了进来。命书更是灼热兴奋地叫嚷:“果然她能进来,果然她不会受伤!”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如惊雷般骤然劈开白苓的思绪。
  不……绝无可能!
  她下意识地在心底激烈反驳。
  然而,当她真正穿过那层毁灭性的气流,踏入裂隙核心,亲眼目睹那棵传说中的、孕育灭世邪灵的本体古树时——
  所有的自我欺骗,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天地裂隙之内,是一片无垠的虚无。目光所及,深不见底,唯有广袤到令人心悸的开阔。丝丝缕缕的灰雾在其中缓缓游弋,间或流淌着诡谲莫测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脉动。
  半空中,无数奇珍异宝闪烁着夺目的辉光,悬浮飘荡。
  然而,没有任何一件,能与裂隙核心那棵巨大恢弘的苦苓树相提并论。
  那棵树,庞大得超乎想象,高耸入虚无,向上望不见树冠之巅,向下窥不到根系之底。
  可纵然如此壮观,它终究只是一棵枯死的巨木。
  一道狰狞如闪电的裂痕,自树干中央贯穿而下。
  裂缝深处,金红色的雷火灼痕蜿蜒虬结,如同尚未凝固的熔岩,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灰白的树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疮痍般的木质,鸦青色的霉斑如同恶疾般从伤口中渗出、蔓延。
  残存的荚果在无形的风中孤寂地摇晃,裂开的果壳内,几粒干瘪的种子早已失去生机。
  曾经如碧玉般舒展的羽状复叶,如今蜷缩焦黑,扭曲成鬼爪般的枯槁形态,凸起的叶脉宛如垂死者暴突的血管。
  枯萎、荒败、死寂。
  这棵树,除了那令人窒息的庞大体积,其形态、其气息,甚至那天雷劈落后留下的金红纹路的走势,都与她在林家所见的那一棵——
  分毫不差!
  刹那间,她恍然醒悟。
  为何林家那棵苦苓树会遭受天罚?
  原来,那不过是眼前这棵巨树在人世间的投影。
  真正承受天道雷霆之怒,被诅咒、被劈裂、被折磨的,是这棵扎根于天地裂隙中的苦苓树本身,是那位传说中曾意图灭世的邪灵——
  妖鬼的本体。
  而林惊鹤……就是妖鬼。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般强大无比,连九阶大妖在他面前都如同蝼蚁!
  怪不得命书声称四月初六是林惊鹤实力衰弱之日——而这一天,正是传说中天道斩杀妖鬼的日子!
  怪不得天道与命书如此忌惮他,不惜布下如此周密的棋局,诱她接近、攻略,引诱他主动献出命脉,再行诛杀!
  怪不得命书对他恨之入骨,定要除之而后快!
  怪不得……怪不得……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狂风吹散,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白苓的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微颤,轻轻抚上那道狰狞的金红裂痕,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再也盛不住那沉重的湿意,温热的泪珠无声滚落。
  这般的创伤……
  定是因为天罚无法彻底将他毁灭,才有了后来这一连串的阴谋算计。
  可是,承受如此雷劫,他该有多疼啊……
  “小花妖。”命书的声音阴恻恻的,“这便是吾所说的苦苓树。现在,只要你取出它的心,你就能……救南客了!”
  闻言,白苓盈满水雾的眼眸,瞬间凝结成冰。
  那冰霜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冻结了所有的柔软。
  难怪命书对“取苦苓树心救南客”一事,表现得比她还要急切万分,原来,它打的是让她用林惊鹤之心,去换取南客的主意。
  果然,这该死的命书,依旧是如此的卑鄙无耻,毫无底线!
  “命书大人。”
  白苓幽幽地唤了它一声,那语调看似恭敬,字字却如淬毒的冰棱,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极致的讥讽。
  “可真是好一番……天衣无缝的谋划啊。”
  “将我诓骗至此,诱我亲手剜出林惊鹤本体之心,去救南客……命书大人,若论这阴险诡诈、算尽人心的本事,您若称第二,这世间,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呵……原来你猜到了。”
  命书的声调陡然一变,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无端地阴冷、森然。
  “既然如此,吾也无需再与你虚与委蛇。”
  “是,没错,林惊鹤就是这棵苦苓树!”
  “他就是那个传闻中会毁天灭地的灭世邪灵——妖鬼!”
  “天道与吾,为了这芸芸众生的安危,不得不诛杀他!”
  “小花妖。”
  事到如今,命书竟还想蛊惑她。
  “你可知道?只要你杀了林惊鹤,你便是拯救苍生、挽狂澜于既倒的大英雄。”
  “到那时,你的命运轨迹将彻底改写,再也不是那注定死局的恶毒女配。”
  “你就能真正地……逆天改命了,高不高兴?”
  命书从她的识海出来,与她视线平齐。
  白苓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她只是淡淡反问:“可我记得,林惊鹤无心啊。你让我来取他的心救南客,莫不是在诓骗我?”
  “那是之前。”命书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得意,“之前,他的心早已被天雷劈得粉碎,自然是‘无’的。”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残酷的真相被命书亲口道出时,白苓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那痛感密密麻麻,如同无数细针同时扎下。
  与此同时,她对命书和天道那刻骨的仇恨,又添了新的、沉甸甸的一笔。
  新仇旧恨,她定要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分明!
  “可现在,”命书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已经再次……生出了心。”
  闻言,白苓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低垂的眼睫下,眸光瞬间掠过一丝幽深难辨的暗芒。
  她面上不动声色:“怎么可能?心脏被劈成两半,粉碎殆尽,怎么可能还有心?”
  “此事乃天道亲口告知于吾,岂能有假。”
  命书的声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矜。
  “至于他为何能再次生心……小花妖,你不是……最清楚其中缘由的吗?”
  “什么?”白苓继续装傻充愣,语气带着刻意的茫然,“与我何干?补心续命这等通天手段,岂是我能办到的?”
  “不,你能办到。”命书的声音陡然灼热起来,如同烧红的烙铁。
  “你可还记得,那夜在林家,他将自身命脉与你的情丝相融,铸成一子一母双镯,而那至关重要的母镯,他交付于你?”
  “似乎,有点印象。”白苓神情冷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命书的声音愈发蛊惑:“那子镯已融入他的经脉,正是它……孕育出了他的第二颗心!而这颗新生的心……”
  它刻意停顿,吐出淬毒般的字眼,“对你,可是情深意重,眷恋至深呢。”
  “小花妖,你现在完全可以取走他这第二颗心去拯救南客,然后——”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杀意,“再用你腕上的母镯,彻底终结林惊鹤的性命。”
  白苓只觉一股气血直冲顶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竭力维持平稳:“但……那母镯,我后来不是还给他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命书骤然爆发出刺耳的狂笑,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
  “你是还了,可那林惊鹤,转头便又给你戴了回去,不过施了个小小的障眼法,蒙蔽了你的感知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在白苓的手腕处亮起,迅速勾勒出轮廓。
  紧接着,一只古朴的木镯凭空浮现,其表面缠绕着与苦苓树裂纹如出一辙的、狰狞的金红纹路。
  “看啊。”命书如同毒蛇吐信般低语,“小花妖,此刻,你就在他最为脆弱的本体之旁,只需你催动这母镯,摧毁其命脉……他,便必死无疑。”
  白苓垂眸,怔怔地凝视着腕上这失而复得,或者说从未真正离开的木镯。
  她竟浑然不知,它一直就在这里,紧贴着她的脉搏。
  所以,即使那时他无心,无法言爱,却依然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到她的掌心?
  她失神了许久,久到时间仿佛凝固。
  忽地,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投向命书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命书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你……笑什么?”
  白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自然是笑——笑你与那天道,何其卑劣,何其无耻!”
  “这世间万物的身份、命途、剧情走向,不都是你这本破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言堂?”
  “谁是正道?谁是反派?还不都凭你一念之差?我们所有人,不过是你这扬宏大戏剧中,任你摆布的提线木偶!”
  “说什么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杀林惊鹤……冠冕堂皇!这不过是你粉饰阴谋的遮羞布罢了!”
  “你们分明是——忌惮他力量滔天,无法掌控,恐惧有朝一日,你们这高高在上、执掌万灵生死的‘执笔人’地位不保!”
  “我告诉你!”
  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如同惊雷炸响。
  “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虚名,什么正派的狗屁标签!我白苓不稀罕!”
  “我的命、林惊鹤的命、还有南客的命,都轮不到你这本腌臜的破书,还有那个道貌岸然的天道来审判,来裁决!”
  “以我神魂立誓——”
  她猛地转身,掌心紧贴树干上那粗糙而冰冷的沟壑,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纤细的身影挺得笔直,毫无惧色地与半空中悬浮的那卷散发着不祥金光的书册对峙。
  “我白苓,此生此世,绝不负林惊鹤,绝不允许任何人伤林惊鹤分毫!”
  少女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金光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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