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玉骨（十三）

  暮色透过雕花木窗将厅堂染成琥珀色，一袭青衫的林惊鹤斜倚朱漆廊柱，骨节分明的指节闲闲叩着木栏，瞥来的目光戏谑意味十足。
  有些人平时不声不吭的，一出声不是捉弄人，就是在给人挖坑。
  白苓觉得林惊鹤就是这种人，但他针对的对象只她一个，实在是可恶至极。
  这番话不就是在点女主她和男主暗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虽说此时女主和男主表面上还未生情愫，可这心里就未可知了。
  如此挑拨离间，当真是好手段。
  少女幽怨的目光太过灼热，林惊鹤轻轻一哂。
  “林公子总是这般会说笑。”白苓强压心头怒火，“我同风大哥怎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是昨日阿苓贪玩，闲买了一盒胭脂，不敢告知林公子和知音姐姐而已。”
  胡枝音心头略有微妙，不过还是笑道：“不过是买了一盒胭脂，这有什么不可说的。”
  白苓轻松道：“因为阿苓昨日囊中羞涩，只够买了一盒嘛，又想着今日去再买一盒送给姐姐当作惊喜，特地交代风大哥不要说，是不是啊，风大哥？”
  “是，是，阿苓是要给你一个惊喜，才让我不要说。”风逸之连忙附和，不停点头。
  胡枝音不做他想，弯了眉眼：“阿苓妹妹，你可真好。”
  “那阿怜可有去买？”林惊鹤先是问，又自问自答，“也是，今日一早便去了州府，阿怜一定是没有时间。”
  你知道还问！
  白苓没忍住剜了他一眼。
  他还摆着笑吟吟的姿态，又明知故问：“阿怜为何瞪我？”
  风逸之和胡枝音皆是一怔，齐齐看向白衣少女，可白苓哪里允许自己人设崩塌，瞬间换上完美无瑕的娇柔笑靥，水洗过琥珀眸子满是无辜。
  白苓掩唇娇笑：“林公子看错了吧，我怎么会瞪你呢？”
  风逸之和胡枝音也跟着赞同点头。
  风逸之：“是啊林兄，阿苓怎么会瞪你，一定是你看错了。”
  “是啊，阿怜性情纯善，怎么会瞪某，想来是某看花眼了。”林惊鹤悠悠轻笑一声，反讽意味十足。
  白苓气血翻涌，可只能强压下去，咬牙：“林公子总是爱开玩笑。”
  林惊鹤：“能博阿怜一笑便好。”
  白苓：“……”她能不能直接杀了这厮。
  为了防止自己被气死，白苓匆匆告别回了自己房间。
  林惊鹤目视着那扇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低头轻笑道：“那某也回房休息了。”
  说罢，他也进了自己房间，独留风逸之和胡枝音两人面对两扇合上的门。
  风逸之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得抚掌感叹：“林兄和阿苓的关系真好啊。”
  胡枝音虽然觉得林惊鹤和白苓的对话气氛有点奇怪，但具体奇怪点也说不上来，只当做是他们小情人间的特殊相处模式。
  风逸之也正要回房，却被少女用剑柄拍了一下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你做什么？”风逸之捂着脑门，泪眼怨怼。
  胡枝音双手环抱长剑，气定神闲：“回什么回，先陪本姑娘去买一盒胭脂去。”
  风逸之：“现在买什么胭脂啊？”
  胡枝音挑起眉尾，似笑非笑：“怎么，你能陪阿苓去买，陪不了我？”
  风逸之表情僵住，片刻之后，只能妥协：“好吧，好吧，我这就陪你去买。”
  ……
  子夜至，冷白月光顺着窗棂流入房间。
  刚刚沐浴过的白苓坐在梳妆镜前涂抹胭脂，经过一日的浸润，奇香不减反增，再又涂抹上一层后，那股幽香越发浓郁，仿佛是从她的皮肉中渗透出来的。
  靡丽、颓艳，如花开到荼蘼，又泛着一丝甜，已经足够蛊惑人心。
  时机已经成熟。
  虽说白日里被林惊鹤气得够呛，但这攻略是必须提上进程了，否则命书都得叽叽歪歪放他。
  之前徐徐图之的计策不见效果，那她就换个更大胆的方式——色诱。
  凭借她的美貌，辅之以这玉女奇香，她不信这老狐狸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涂抹完胭脂后，白苓换了身雪白齐胸襦裙，轻纱披肩，起伏的雪白的香腻若隐若现。柔顺光滑的青丝逶迤而下，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
  她就是以这副模样走到林惊鹤的房门口，曲指敲响木门。
  “何人？”门内传来懒洋洋的一声。
  “是我，白苓。”白苓轻声应。
  “原来是白姑娘，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门内声音含着意味不明的笑。
  白苓娇笑一声：“自然是有要事，林公子不如先开门，让阿苓进去再说。”
  少女的声音被幽静的夜色衬托得更加婉转动人。
  林惊鹤看向门上的白色剪影，寥寥勾勒，是浓墨重彩中最纤细的一笔，可也是最惑人的一笔。
  有意思。
  他低头轻轻一笑，袖口一挥，门开了，露出少女来不及收起的惊讶神情，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开门。
  林惊鹤正坐着喝茶，修长的指尖轻捻着玉似的白瓷茶盏，微微抬眸看向她，薄唇噙着笑。烛火摇曳，在他幽深晦默的眼眸里跳跃不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白苓心口猛跳了一瞬，她深深强行定下心神，又换上了明媚笑靥，莲步走进去，顺势还关上了门。
  林惊鹤锋利的眉尾轻轻一挑，眼底笑意更浓。
  “林公子，这么晚喝茶，不怕睡不着吗？”她走过去，直接坐在他身边，抬手搭在青年捏茶盏那只手的腕上。
  林惊鹤垂眸，少女玉手纤纤，指若削葱根，指尖是清透的薄粉，就似那三月桃花瓣的色泽。
  他微微抬眸，似笑非笑：“白姑娘这是在？”
  白苓无辜看向他：“阿苓睡不着，想找林公子说说话。……林公子白日里不是还叫我阿怜，怎么现在如此生分了。”
  少女含着水色的琥珀眼瞳波光流转，天真与妩媚，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杂，是小女儿家对情郎的娇嗔。
  林惊鹤鼻息微动，少女本身玉簪花香中混上一种靡丽颓艳的甜香在徐徐浮动。
  这小花妖又在搞哪一出……
  他微哂，把少女的手从自己手上拿下去，搁下茶盏：“这胭脂香，属实有些画蛇添足了。”
  “什么？”白苓微怔。
  “玉簪花香幽清动人，何必再涂抹其他胭脂香料。”林惊鹤怡然自得，“这别的香一混合，倒是让阿怜像……”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如何形容：“嗯……像一只五香鸭。”
  白苓的脸瞬间黑了，额角突突地跳。
  你五香鸭！你全家都是五香鸭！
  她险些气得跳起来。
  千万别拦着她，她今天必须杀了这毒舌的老狐狸，再把他大卸八块卤成五香味的。
  “你现在还想杀他？”命书冷笑着泼了一盆冷水，“安分点，继续攻略吧。”
  “林公子还是如此会说笑。”白苓镇定下来，眸子一寸一寸结冰，唇角却最大程度的上扬，无比的割裂。
  林惊鹤笑，依旧那句话：“能博阿怜一笑就好。”
  白苓凝视着青年，烛光柔和他的眉目，是一张极清俊的脸庞，尤其一双凤眼，幽黑如上好的玉石，线条狭长、锋利，却天生含着一段柔软弧度，薄薄的唇线微勾，晕出无限笑意。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就是好好一个清俊雅贵的公子，偏生了张气死的人的嘴。
  白苓咬着唇，好胜心陡然升起。他越是这样，她还是要把他拿下不可。
  “林公子对阿怜真好。”白苓也换上了他的叫法自称，施施然站起身，对准他的怀抱直接扑进去。
  太过猝不及防，林惊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温香软玉落了满怀。
  他垂眸，而她抬眼，目光相接。
  “林公子这样好……”白苓撞进青年深邃如渊的眼底，勾起红唇，呵气如兰：“阿怜无以为报，只有以身——”
  “噗嗤——”
  白苓话还没说完，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道凌冽的风，把烛火一齐熄灭，房间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近在咫尺的气息最为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