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贼王

  转眼到周五。
  原定要来接她下班的大领导，下午四点左右刚回邛海，就被省里老书记叫去大院吃螃蟹。
  顾杳知道，吃的不仅是螃蟹。
  身在其位，应对此类官场‘人情世故’，在所难免。
  虽然有事耽误，周政良却仍旧按原计划安排两人的约会晚餐。电话里告诉她，等他从省委大院回来，就直接开车去临江苑。如果实在太饿，让她先吃点水果和零食垫垫肚子。
  顾杳听完没意见，爽快答应。
  毕竟五天没见，心里痒痒的，也怪想念。
  回到家时间尚早，猜测大领导那边应该会很晚，闲来无事，顾杳便去厨房洗了苹果，窝在沙发里边啃边追剧。
  但她没想到，大院一顿螃蟹，结束得如此快。
  临近六点。
  黑色SUV在楼下熄火，周政良拿过副驾驶的玫瑰花下车，锁好车门，迈腿往单元楼走。
  电梯外，顾敬铭夫妇正滑动手机，点开和闺女的聊天记录。
  “没错，二栋二单元七楼，进去吧。”
  话落，察觉有脚步声靠近，夫妻俩下意识转身。
  看到来者，顾敬铭眼底划过惊讶。
  楼上701。
  顾杳把系好的垃圾袋放在门口，打算吃饭时再顺路拎下去扔掉，直起身正准备进屋，电梯‘叮’地一声在七楼停下。
  梯门缓缓打开，她不经意抬头。
  下秒。
  手里的苹果核‘啪嗒’掉在地上。
  灯光映照下的金属墙格外明亮，她双眸一眨不眨，盯着轿厢里同时出现的三道身影。
  从左到右依次是，大领导以及...
  顾杳倒吸一口冷气。
  “爸爸？妈妈？”
  她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你们到邛海，怎么不提前通知我！”
  “手机没电，想着过来给你个惊喜。刚好在楼下偶遇周书记，也到七楼，就一起上来。”
  手机没电...
  分明是沈老师惯有作风，搞突然袭击，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腹诽间，顾杳见父亲笑呵呵朝周政良做出‘先请’的手势，后者谦逊礼让，“今日是私人行程，顾主任不用客气，二老先请。”
  二老...
  眼皮一跳，她赶紧看向某人。
  周政良面色如常，抬手挡住梯门，待夫妻俩先走，他才从容迈出轿厢。
  “周书记。”
  顾杳大脑飞速运转，声情并茂：“您是来拜访对面邻居的吧？真是不巧，他们全家去外地旅游，近几天都不在家呢。”
  空气凝固一瞬。
  周政良眸色复杂看着女朋友，微不可察抬了下唇角，音腔平稳：“是么，电话里说一小时后就回来，我再等等。”
  等？
  顾杳正要开口，被父亲打断。
  “既然这样，不如先到我们家坐坐？边喝茶边等。”
  顾主任向周政良发出邀请，语气恭敬却不失体面，“这是我闺女顾杳，去年您到塘县考察，她也是随行人员之一，不知是否还有印象。”
  “自然。”周政良微微颔首，说话时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声线温和，“小顾目前在市政办就职，工作中略有接触。”
  “爸爸，周书记肯定喝不惯咱家的茶。”顾杳提醒父亲，然后拿眼神疯狂暗示某位领导。
  接收到信息的周政良神色不改。
  “无妨。”他眼中闪过一丝薄笑，意有所指道：“有幸喝过两次，小顾的泡茶技术不错。”
  什么叫有幸，这男人...
  不待闺女插话，顾敬铭不疑有他，连忙热情地把周政良往屋里引。
  小姑娘生无可恋，傻站在原地。
  擦肩而过时，周政良轻声宠溺：“演技太浮夸。”
  她：......
  一进门，顾杳就被母亲拉进厨房。
  沈敏压低嗓音问：“你父亲左一个书记右一个书记，对方到底什么身份。”
  “邛海S长，周政良。”
  顾杳麻木说完，从橱柜里翻出茶袋。
  ‘S长’两字，把沈敏惊得不轻。
  愣住两秒，她犹豫道：“要不要下楼去买点好茶叶？万一招待不周，会不会影响你今后的工作。”
  “不会。”
  顾杳给母亲吃定心丸，“他公私分明，端出去吧，我切点水果。”
  客厅相对安静。
  扫了眼矮桌上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略显尴尬。
  这孩子，平时也不知道在家里备点好茶。
  顾敬铭正襟危坐，试图寻找话题：“顾杳调到市政办两月有余，没给同事们添麻烦吧？”
  “小顾在市政办表现很出色。”周政良姿态放松，语气随和：“顾主任可以放心。”
  厨房里，顾杳听到这句夸奖，水果刀差点削到手指。
  她偷偷探出头，只见父亲脸上写满骄傲，却又故作谦虚：“杳杳资历尚浅，工作中有什么不足，还望周书记多指点。”
  “资历虽浅，但对待工作极有责任心，做事也很认真，顾主任无需忧虑。”
  周政良抿了口茶，转入公事：“听说塘县最近的助农计划进展受阻，是否遇到什么难题。”
  顾敬铭闻言精神一震，两人随即从县域经济聊到基层治理。
  谈话间，周政良自然而然用敬语，小小正科什么时候体验过如此待遇，顾敬铭整个人受宠若惊，一张老脸挂着笑，极不好意思。
  顾杳端着水果出来时，一老一少，正‘您’来‘您’去，场面既正式又滑稽。
  “爸，吃点水果。”小姑娘故意把果盘放在两人中间，试图打断这场让她头皮发麻的对话。
  周政良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继续对顾敬铭说：“您刚才提到的巡察整改方案很有见地...”
  一小时过去。
  手机进入一条信息，周政良目光掠过腕表指针，温沉开口：“抱歉，晚点有公务处理，可能等不到亲戚回来。”
  意思是，要先告辞。
  “周书记日理万机，能抽空与我们闲聊，实在荣幸。”顾敬铭连忙起身相送。
  “二老难得来一趟市里，不妨多住几日。”
  门口，周政良转身时，视线在女朋友身上短暂停留几秒，似在叮嘱：“趁着周末，让小顾带你们四处逛逛，放松一下心情。”
  顾敬铭连连点头，说不急着走，这次过来主要是陪闺女。
  谈话声远去，直至消失在电梯口。
  两分钟后，顾主任进屋。
  门一关。
  顾杳立刻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飞快打字：【再给我一点时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卖萌撒娇.gif）。】
  消息发送，却石沉大海。
  他，生气了？
  耷拉着脑袋站起来，经过厨房时，隐约听见父亲感叹：“周书记年轻有为，又平易近人，而且时刻重视民生问题，真是邛海百姓的福分。”
  “其实，您不用对周政良那么恭维。”顾杳小声嘀咕。
  “这是最基本的官场礼仪。”顾敬铭正色道：“尤其像周书记这样的级别——”
  他突然顿住。
  “等等，你刚才叫他什么？”
  顾杳心里‘咯噔’一下，“周...周书记啊。”
  “我怎么听着你直呼其名？”顾敬铭皱眉，“就算领导再赏识你，也不能失了分寸。”
  沈敏也加入教育：“你爸爸说得对，别因为被领导夸奖两句，就心生骄躁。”
  哦。
  顾杳低头玩着衣角，接受批评。
  心想，如果告诉你们，刚刚送走的那位领导，上周六晚还给你们闺女做菠萝炒饭，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罢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现在想太多，无疑徒增烦恼。
  晚上十点，确认父母睡下后，顾杳蹑手蹑脚溜到阳台，拨通周政良电话。
  “干嘛不回我微信？”她先发制人。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阅声。
  静默两秒。
  周政良低嗓染着倦意，“我以为杳杳，不会在乎男朋友的感受。”
  “......”
  果然生气了。
  握紧手机，顾杳闷闷道：“那你呢，你父母知晓我的存在吗。”
  “嗯。”
  放下文件，周政良温声宽慰：“从我追求你的第一天起，京城就收到消息，他们不会干涉我的私事，包括择偶与婚姻。”
  顾杳呼吸一滞。
  不会干涉...
  让她联想到大领导的第一段婚姻。
  周家父母，真不介意门第差距？
  当然，既是周政良亲口说出的话，便没什么可怀疑。
  定下神。
  她讲出自己的想法，“现阶段，我们感情才刚开始，过早告知父母，势必会打破平静，对于未知的结果，我有些担心。”
  “我明白你的顾虑。”周政良语气认真，“但不试试，怎知事情毫无希望？这世上唯一能掣肘我的只有你，杳杳。”
  只有她...
  望着茫茫夜色，顾杳心湖仿佛跌进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电话里沉默片刻。
  周政良摸过打火机点了支烟，起身走到露台外。猩红的火星夹在指间，在昏暗的夜里忽明忽暗。
  他抬手吸一口，徐徐抵出的烟雾逐渐随风散开。
  “杳杳。”周政良低声唤她。
  嗯？
  顾杳抬眸。
  耳边是男人温情眷意的嗓音，“抱歉，是我太心急。”
  他缓缓垂目按灭烟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声线恢复冷静：“我不逼你，我们一步步争取。”
  顾杳听完微微怔住，眼眶泛起酸涩。
  半晌。
  她点头，“好。”
  一步一步努力。
  不管结果如何，等将来追忆，也不会遗憾和后悔。
  次日周六。
  尚在迷迷糊糊做梦的顾杳，一大早就听到房间外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起床一看，发现老顾和沈老师正帮她整理屋子。
  见她立在门口，沈老师赶紧挥手，“别杵着，洗漱完把早饭吃了，过来帮忙。”
  慢吞吞进房，换衣服。
  再回到客厅时，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无影无踪，整洁一片。
  顾主任指了指角落收纳箱，“全放里面了，你妈想扔掉，被我及时阻止。”
  多谢爸爸。
  大恩铭记于心。
  她转眸看向沈老师，小心翼翼问：“没扔别的吧？”
  “这次倒让我意外。”
  沈敏一边检查茶几上的垃圾食品，一边欣慰道：“冰箱不再是空荡荡，说明有好好做饭，只是有些菜已经蔫掉，像放了好几天。”
  顾杳脸颊发烫。
  心虚解释：“是我图便宜买老牛，趁超市搞活动随便挑了一些，比不上菜市场的新鲜。”
  倒挺实诚。
  看闺女小脸圆润不少，应该是长了些肉，沈敏还算满意。
  中午吃完饭，顾杳主动收拾桌子，揽下洗碗的活。
  顾敬铭挽起袖子准备进厨房帮忙，被沈敏拦下。
  “孩子长大了，生活早该独立。你省省吧，越惯越懒，以后成家怎么过日子。”
  妻子说完，顾主任反驳道：“就算找另一半，也得分担家务，总不能让咱闺女一个人受苦受累。我告诉你啊，当爹的在家做好榜样，能一定程度降低她找黄毛的风险。”
  沈敏：......
  老家伙，网速居然比她还快。
  行了。
  “提到找黄毛，我确实察觉出一些端倪。”
  “什么端倪？”
  朝厨房看一眼，沈敏压低声音道：“衣柜不正常，里面只有几套日常换洗衣服，不像常住。”
  “你的意思是，咱闺女又被贼惦记上了？”顾敬铭问。
  沈敏摇头：“我有预感，这次恐怕不是普通的贼，是贼王。”
  “何以见得？”
  沈敏扫向玄关，“刚刚进门你有没有注意，鞋柜里放着一双男士拖鞋。”
  男士拖鞋！
  这丫头，竟然把人带家里了？
  顾敬铭瞬间不淡定，作势就要去问清楚，被妻子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谈恋爱就谈恋爱，别搞得跟天塌似的，瞧你这点出息。”
  “......”
  斟酌一番，沈老师拿定主意，“这事咱不掺和，今晚逛夜市，我先探探她口风，如果对方人品好，偶尔相互照应一下生活，也挺好。”
  “照应生活？说白了就是同居，你心可真大。”顾敬铭难得持反对意见。
  妻子睨他一眼。
  悠声提醒：“当年是哪个老流氓，还没定亲就把我拐到小树林。”
  顾敬铭：......
  他做什么了，啥也没干，被老丈人追着打。
  整个中午，夫妻俩在外窃窃私语。
  顾杳竖起耳朵，努力偷听，心里好奇的要死，到底在聊什么。
  直到晚上逛夜市，沈老师冷不丁冒出句：“春节跟你见面那小伙，听你姑婆讲，好像也在邛海工作，怎么样，后来有联系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没戏。”顾杳咬着冰棍，漫不经心应答。
  沈敏闻言了然，排除第一位。
  随即又说：“妈妈知道你眼光高，一般三教九流铁定是看不上，这点不用我们操心。如果有合适人选，就试着发展，我跟你爸要求不高，经济条件略次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人品好，对你好，有上进心，其他都...”
  “妈妈。”
  顾杳严肃打断：“我喜欢的人，一定要各方面优秀，包括人品、家世和自身实力，三者缺一不可，否则免谈。”
  “......”
  夫妻俩面面相觑。
  这孩子，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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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话：
  看到大家留言，别急哈，结局肯定是圆满的，虽然过程略有曲折，但不会虐，两人会一路甜到底，请放心食用。至于车，这个不好说，该来总会来，不过要先问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