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蜜糖与砒霜

  撤回消息后，顾杳整个人陷入半癫状态，恨不得把不争气的手指给剁掉。
  但很快又想通。
  即使被他看到，也并非坏事。
  至少心里有所准备，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能顺从她意愿，再缓一缓。
  或许，缓着缓着，他对她就淡了。
  只要两人不见面，不独处，周政良不主动。
  顾杳坚信。
  随时间流逝，自己一定能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抱着天真的幻想，浑浑噩噩过完周末。
  周一下班时，微信再次收到转账提醒。望向门口工位，顾杳未作犹豫，拿着手机走过去，打算把事情弄清楚。
  夏薇刚录完最后几条数据，抬头便发现面前多出一道身影。
  空气安静下来。
  甚至，有些微妙的古怪。
  顾杳还没开口，对方已率先出声：“你不收，我就会一直发。”
  表明态度。
  起初以为遇到什么事，心情不好。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
  “按照银行定期利率，你转我三十四块五就行。”顾杳说完，不忘补充一句，“参考的建行，你可以自己算算。”
  夏薇默住。
  她转了三百。
  三百代表什么，仅仅是所谓的利息？
  具体有何用意，顾杳不想去深究。
  人与人之间相处，舒适最为重要，倘若无法合拍，便不要去勉强。
  既然两清。
  就成全人家。
  面对面操作，效率自然加倍。三十四块五，顾杳神色平静点击收款，然后朝对方笑了笑，回到工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夏薇握住鼠标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这种人，大概注定一辈子没朋友。
  没关系，独来独往挺好。
  冷淡扯了扯唇，重新投入到系统里。
  顾杳刚走出机关办公楼，手机进入一通电话，来电显示‘大领导’。
  脚步顿住。
  心跳加速地立在原地，屏息盯着屏幕，视线在红色按键和绿色按键之间，反复移动。
  最后，按下接听。
  男人声线低沉：“下班走侧门，车牌尾号031。”
  ？？
  脑子短路，迟迟无反应。
  什么侧门，什么车牌号。
  他不在邻县？
  周政良说：“给你带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礼物...
  小姑娘眼眶一热，好像没办法拒绝。
  于是磨磨蹭蹭，转道往侧门走。
  清冷的后巷，靠近中段位置，停着一辆黑色SUV，很低调。
  顾杳认清车牌号，自发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车门关闭时，能明显感受到身侧落向她的温热目光。
  埋头系安全带。
  被看到脸颊发烫。
  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对上男人幽邃注视。
  “你干嘛，我脸上有东西？”顾杳轻声问。
  小姑娘眼神纯粹。
  能问出这种话，便足以证明一个事实。
  她是半点没想他。
  视线收回，周政良五味杂陈地启动车子，“先去吃饭，西城区一家川菜馆，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我们可以更换地点。”
  说话时从储物格里取出丝绒盒子，递给女朋友。
  后者接住。
  缓缓打开，是一条镶嵌车花柱小蛮腰的玫瑰金手链。
  在手腕处作比对，很衬肤色。
  他好会挑礼物。
  可是...
  在没把话讲明白之前，不能占大领导的便宜。
  小姑娘默默放下盒子，垂眸抠牛仔裤上的破洞，闷不吭声。
  “不喜欢？”周政良问。
  身侧人点头。
  点完头，担心他误会，紧接着又摇头。
  一来二去，成功把男人绕晕。
  十分钟后，抵达餐厅停车场。
  车子熄火，周政良倾身过去替女朋友解安全带，顺便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捏了捏，温声道：“开开心心吃饭，有任何问题，我们今晚都要解决，好不好？”
  果然，看到她误发的信息。
  话已至此。
  顾杳欲言又止地瞅着男人，心生愧疚。
  本能驱使下。
  她鬼使神差抬起手，轻轻抚过周政良深邃的眉骨，往下是高挺鼻梁，最终停留在他厚薄适中的唇上。
  要不要亲一亲。
  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还没做出行动前，周政良手掌已绕过她肩膀，稳稳托住她纤柔后颈，阴影落下的同时，男性浓烈气息深深侵袭她的呼吸。
  顾杳紧张到揪住衣摆
  他...
  睫毛轻颤，然后乖乖闭眼。
  任他亲吻。
  伴随车内温度上升，周政良艰难地咽动喉骨，青筋鼓胀的手臂克制着力道，如视珍宝般缓缓放开小姑娘。
  女朋友面颊红透，睁着双眸看他不爽。
  周政良低笑，温柔地揉了揉她脑袋。
  车门解锁。
  耳边传来忿忿不平地嘟哝：“下次没有我同意，不许亲。”
  女孩子不讲道理的时候最坏，也最可爱。
  周政良眼底溢满宠溺，心口像裹了层蜜霜。
  不管怎样。
  至少还有下次。
  不得不说，小顾同志天赋异禀，总能完美地将大领导割裂成两半，一半水深，一半火热，
  只要轻轻搅动，便溃不成军。
  然而。
  蜜糖变砒霜，仅隔一小时。
  吃完饭，公寓楼下。
  眼见氛围已足，顾杳狠下心跟男人坦白：“其实，经过整整五天的深思熟虑，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周政良：......
  空气静默间。
  小姑娘慢吞吞抬起头，直视他眼睛，以此彰显自己的真诚。
  尽管难以启齿，但有些话，必须要讲。
  鼻尖泛酸，压抑着嗓子，她提出一个极为过分的要求，轻声道：“你可不可以，当做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过...
  “那么，我们现在算什么。”周政良语气超乎寻常的冷静，凝视女孩的眸底，却深黑一片。
  撇开视线。
  顾杳不敢再继续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就，不小心亲了一下的同事。”
  同事...
  很新鲜的用词。
  无疑，一朝回到解放前。
  此话落地，小姑娘心情忐忑地等待。
  但头顶迟迟无反应。
  昏暗路灯下，周政良只垂目静静看她，胸腔涌动着沉郁，太阳穴突突直跳。
  恰在此时，一通公务电话进来。
  气息收敛，扫了眼来电显示，周政良按下接听键。
  三分钟通话。
  隐隐约约能猜出，对方是省委某位领导。
  应该比周书记官职大。
  顾杳不着痕迹松口气，以为男人要赶着回去忙公务，却不料掐断电话后，竟让她跟他回誉峰。
  “刚刚的无理要求，我不接受。有什么问题，我们坐下好好解决。”周政良淡声，“如果不想跟我同处一个屋檐，等谈完，我把你送回来。或者，我去市委大院留宿。”
  公务紧急。
  私事亦很重要。
  周书记想两全，恐怕有些难。
  小姑娘不可能跟他去誉峰，坚定地摇头拒绝，理由很干脆，该说的已经说完，不想再继续纠缠。
  狠心绝情。
  交往五天，异地四天半，热乎乎的男朋友，说不要就不要。
  周政良觉得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知识盲区。
  他有过一段婚姻。
  但并不代表着，感情方面经验丰富。
  费尽心机得来的女人，才刚开始，就要跟他结束。
  如果是因为那条误发的信息。
  “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既然口头承诺无法给足你安全感，那么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用实际行动去打消你的顾虑。”
  周政良缓缓朝她靠近，声线低哑，耐着性子哄：“别拿感情当儿戏，杳杳，我们去誉峰好好谈一谈。”
  不会了。
  小姑娘紧咬牙关，仍旧心硬如铁。
  她垂下眸，盯着男人纤尘不染的皮鞋，“你知道我的性格，一旦认定某件事，下定某种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对不起周书记，我们以后各自安好吧。”
  说完这句，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人。
  步伐果断，无半秒停顿。
  疏冷的背影仿佛织成一张隔离网，决然地将男人排除在她的生命之外。
  几步之遥，电话再次响起。
  是徐默。
  请示他邻县扩充生产力后续的财政拨款事宜。
  简短几句，周政良面容冷峻地掐断电话，再看去，女孩已进了电梯。
  最终，止步于单元楼台阶前。
  驻足片刻，周政良沉默收回视线，拿着手机转身往停车位置走。
  既然九头牛拉不回，那就用九十头，九百头。
  顾杳，我说过。
  落到我手里，你这辈子别想跑。
  回去后，在玄关处换好鞋，小顾同志没来得及放下包，就小跑到阳台外，朝下方望去。
  黑色SUV不见车影。
  他走了。
  憋住眼眶的泪意，折返到客厅，软软靠向沙发。
  放空一会儿，拿过半人高的星黛露，闷闷抱在怀里。
  毛茸茸的耳朵上绑着粉色蝴蝶结，轻触她的脸颊皮肤。
  又痒又疼。
  脱掉鞋子，双腿慢慢屈起，后腰被包里的硬物硌到。
  是丝绒盒子。
  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不。
  是第二份。
  那晚的烟花有多美，没人比她更能切身体会。
  打开盒子，轻轻拿出手链。
  灯光下，小蛮腰表面折射出耀眼光泽，车花柱窄窄的侧面，印刻出的两个齿轮状字母，清晰映入顾杳瞳孔。
  她眼神怔住，下意识坐起身。
  摸过手机。
  为确认自己的猜测，用浏览器访问某官方网站。翻看好几遍，却没找到同款。
  又仔细观察盒子底部，并无任何品牌标识。
  陷入沉默，心底冒出一串水泡...
  大领导确实低调。
  但...不多。
  所以。
  要不要还给他。
  原本被情感困扰的小顾同志，因一条手链，活生生熬到凌晨两点。
  在还与不还之间，选择后者。
  为什么。
  顾杳麻木地劝慰自己，权当分手费。
  万一因为还手链，又把自个搭进去，一切好不容易回到原轨，不能再出岔子。
  美好的幻想仅仅维持一晚。
  次日萎靡不振地来到单位，刚接完水没喝两口，就被紧急叫到六楼。
  孟处长办公室。
  几乎没有开场白，对方直接砸下重磅通知。
  调职。
  “经组织部同意和上级单位审核批准，即日起，顾杳同志调至市政办公室任职综合二科科员...”
  后面冗长内容，顾杳没太听清。
  脑中白茫茫一片。
  整个人冻在原地。
  见小姑娘状态不对，孟长钧缓缓起身走到面前，语含关切：“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顾杳迟钝抬眸，看着对方。
  想从他脸上，找出此番调职背后的蛛丝马迹。
  无果。
  孟处长伪装的极好。
  定下心神。
  她目光落向对方手里的调职通知书，冷静发问：“什么时候到岗，为何这么突然。”
  小姑娘波澜不惊的反应，全然在孟长钧意料之外。
  掩下眼底复杂情绪，他说：“新同事很快就位，交接完手头的工作，就可以搬去市政办公。”
  临末，为彰显自己作为直属领导的客观公正。
  孟长钧多补充一句：“你的起点比普通基层高，走的也会比同龄人相对较远。私心而言，我不想放你离开经济规划处，但这是必经之路。
  我相信，到了新环境，在另一片天地中，你照样能发挥自己的人生价值。”
  官方而又饱含人情味的送别词。
  她何德何能。
  让孟处长‘上心’至此。
  顾杳下楼后，第一件事就是拨通电话。
  男人正在开会，给她挂了。
  间隔十五分钟，又打。
  这次，周政良平稳镇定的嗓音自听筒传出。
  小姑娘来到机关楼外的景观树下，尽量控制语气，“周书记，把我调到市政，是不是您的意思。”
  小不忍而乱大谋，暗示自己，不能冲动。
  市政七楼。
  笔锋凌厉签完字，随手交给秘书，周政良自座椅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东南西城区方向，他悠长的目光加深，声线染上一丝温凉，“既然女朋友不讲武德，那我只能采取特殊手段。”
  顾杳知道，这回是真把男人惹怒。
  心里有点发怵。
  迂回道：“综合二科属于文职类，跟我专业不对口。”
  隔着听筒，察觉小姑娘的用词谨慎。
  不想再度勾起她对上下级关系的畏惧。
  静默两秒，周政良口吻缓和：“调到市政只是暂时，待满半年，我会另行安排。”
  顾杳能领悟他话中潜意。
  在给她铺路。
  换作以往，诱惑力的确很大。
  但现在，实际情况不允许她滋生半点野心。
  “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想去。”她刻意加重语气。
  面对小姑娘的抗拒，周政良握着手机无动于衷。
  视线淡淡收回，他转身往办公桌走，低腔平静：“杳杳，这件事由不得你。”
  话落，电话传入忙音。
  顾杳皱眉，拿开一看。
  挂了...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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