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算不如天算

  脱欢站在斡难河畔，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在晨曦中泛着铁灰色的寒光。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掬起一捧刺骨的河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他布满血丝的独眼为之一清。
  身后传来皮靴碾碎草茎的声响，也先大步走来，腰间弯刀的铜饰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年轻人鹰隼般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父亲，探马回来了。明军已开始清扫阿鲁台的残部，最迟三日，就会逼近我们的领地。”
  脱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朝阳下划出几道晶莹的弧线。他独眼中的阴鸷更甚：“鞑靼那边如何？”
  也先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年轻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
  “乱成一团。阿鲁台被抓，他的几个儿子正忙着争权，根本无暇抵抗明军。”
  脱欢嗤笑一声，左眼的刀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愚蠢至极，大敌当前，竟然还想着内斗，活该他们输。”
  也先沉默地摩挲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良久，他突然抬头，眼中的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父亲，我们真要西迁？”
  脱欢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天际，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西迁是最后的路，但在这之前...我们得让明军付出代价。”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西迁。但如今的形势，不西迁已经不行了。朱瞻基和龙骧铁骑的实力太过于惊人，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但却也不敢拿着整个瓦剌去赌。
  当日正午，一支二十人的轻骑悄然离开营地。
  他们马蹄裹着羊皮，马嘴套着皮套，像幽灵般消失在草原深处。每个死士的贴身皮囊里，都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骨瓶，里面装着从中原商人手中购来的“断魂散”。
  与此同时，兀良哈部的巴图尔正对着五个心腹耳语。
  这些汉子脸上都涂着防冻的油脂，腰间别着淬毒的匕首。他们很快混入溃散的鞑靼残部，在篝火旁、帐篷里，用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旁人听见的声音散布着：
  “明军要屠尽草原上的蒙古人！”
  “明军已下令，凡高过车轮的男子，一律处死！”
  恐慌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在牧民中迅速蔓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牧民跪倒在地，浑浊的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几个年轻汉子则红着眼睛磨刀，誓要在死前拉几个明军垫背。
  军帐内，牛油蜡烛将朱瞻基的身影拉得修长。他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方悬停，指尖轻轻点在代表瓦剌的黑色旗帜上，指甲与木质旗杆相触发出细微的“嗒“声。
  “脱欢和也先......不会坐以待毙。”
  朱瞻基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几分。
  张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时铁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听风卫来报，瓦剌的探马频繁出没，似乎在谋划什么。”
  朱瞻基眯起眼睛，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成两簇危险的火焰：“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尤其是粮草和水源——”
  如果瓦剌还想搞花样的话，也就只有在这两个事情上做文章了。
  不过这他倒是都不怎么担心，粮道、粮仓、水源等，他都派了高手、重兵把手，而且龙骧铁骑全军都练了龙象般若功，一般毒对他们来说还真起不了什么作用。
  帐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帘幕被猛地掀开。
  一名亲卫单膝跪地，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殿下！俘虏营出事了！”
  朱瞻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节在沙盘边缘敲出沉闷的声响：“说。”
  亲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马哈木......被毒杀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喝了一碗羊肉汤，突然口吐黑血，当扬暴毙。”
  帐内陷入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
  张昀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有人下毒？！”
  朱瞻基思索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一石二鸟。”
  这些天，因为马哈木已经表现出真心归顺大明的意思，所以他也没有再派人死盯着，没想到这一疏忽，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朱瞻基的目光扫过沙盘上瓦剌的旗帜，又移向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这样既除掉了马哈木，又让脱欢父子与大明结下死仇。本来马哈木都准备归顺朱瞻基，并且答应劝降脱欢父子了。
  可如今这样一来，别说劝降了，脱欢父子怕是要恨死大明了。
  朱瞻基在心中冷笑：二叔，你的脑子有时候也不笨嘛。
  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朱瞻基大步走向帐外时，腰间的玉佩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令，全军彻查！所有接触过马哈木的人，一律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