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老了很多

  站在自己长大的地方，看着熟悉的矮墙和老杏树，赵从雪心中五味杂陈。
  她提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子，看着在梦中还时不时会出现的地方，彷佛能看到曾经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在这儿来回穿梭。
  那棵老桑葚树已经被砍掉了，只留下一个秃秃的树桩。
  前不种桑后不种柳，被化缘的和尚说过，那棵桑树就遭了殃。
  这附近的庄子，只有他们家有一棵桑树，因此遭了殃。
  院子外面的驴圈，围墙矮矮的，光滑的墙头似乎依稀还有他们的光脚印，小时候就喜欢在那边的围墙上走来走去。
  那驴圈窑的屋顶，被他们当滑滑梯，溜得无比光滑。
  还记得，邻居家的孩子也跑来滑滑梯，将驴窑屋顶滑了个渠沟出来。
  父亲气得不轻，骂骂咧咧的用泥巴糊上，他们便换个地方继续滑。
  后来，父亲不骂了，但他们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换了别的地方玩。
  如今想来，好像是在老杏树上搭了个秋千，他们一群孩子喜欢的不得了。
  当初没怎么在意，如今想来，应该是注意力被转移，他们爱上了荡秋千，便渐渐地遗忘了滑滑梯的事儿。
  小孩子就是那么健忘。
  “姐，你不进去吗？”
  跟在赵从雪身后的赵能催促道，“尕姐，先进屋吧，先把东西放下，再出来看也不迟。”
  赵从雪点点头，跨进了模样大变的院门。
  如今的院门气派多了，又高又大，还是双扇的。
  以前的院门只有一扇，很笨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个吱吱的声音。
  院子里的芍药还在，只是那一丛茂密的刺玫不在了。
  据说院子里栽种带刺的东西，家里的人时常会有口角或者疼痛，赵从雪还没嫁出去的时候就挖了。
  从屋子里出来了两个姑娘，跟芳芳差不多年纪，看到赵从雪不自在的笑了。
  “叫人，喊姑姑，这是你们的尕姑姑，忘了吗？”
  “姑姑。”
  “尕姑姑。”
  这个称呼，两个姑娘喊得极其艰难，笑容极其腼腆。
  “都长这么大了，跟你爸爸小时候挺像的。”赵从雪从兜里抓出一把糖递过去，“给，姑姑给你们带了糖吃。”
  “你啥时候还买了糖，费钱的很，花那钱干啥。”赵能阻拦道，“留着给芳芳他们吃吧。”
  “你怎么这样，我是给孩子买的，又不是给你买的。”赵从雪将糖装在外甥女的口袋里，“又不是天天买，多少年了，就来这么几次。”
  说话间，她走上台阶，看着脚下因为年久失修而不规则的石阶，赵从雪彷佛回到了小时候，经常在这儿跳上跳下的日子。
  她挑起陈旧的，被晒得发白，快要化掉的门帘，跨进高高的门槛。
  眼前顿时变得昏暗，小小的门窗让屋内的光线不足，斑驳发黄的墙壁都是时光的痕迹，墙上正中央挂着的字画已经快要看不清。
  右边的炕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老旧的被子盖在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彷佛炕上睡着个孩子。
  赵从雪顿时泪如雨下，看着和炕上的人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
  “雪雪回来了。”
  老人支撑着慢慢坐了起来，曾经微胖的脸颊已经瘦脱相。
  赵从雪不想哭的，可是她控制不住，不由自主的往炕上爬。
  印象中高高的炕头，如今在她的腿边，很轻从就能上炕。
  她握住母亲颤巍巍的手，红着眼眶回应，“妈，我回来了。”
  听到自己的声音，赵从雪才知道自己有多不镇定。
  上辈子，她这两年没回来。
  最后一次见母亲，那时候的母亲已经无法正常开口说话了。
  “雪雪。”
  母亲虚弱的开口，无精打采的目光仔细扫过赵从雪的身上。
  “七八年没见过了，你老了很多。”老人抬手整理着赵从雪的头发，哑声道，“都是快要当奶奶的人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这句话让赵从雪泣不成声，抱着母亲的嚎啕大哭。
  赵能站在门外，左右开弓，用自己那略显脏的袖子擦眼泪。
  赵能媳妇刘香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柴草。
  “你尕姐回来了？”她小声道，“我去做饭。”
  “等会儿先问问吧。”
  刘香看着他的眼睛，“眼睛尿尿了啊？”
  赵能作势脱掉鞋子要打她。
  “你打吧，我又不还手。”
  刘香是一位说话没有什么太大的欺负，跟庄子上那些吵吵闹闹一惊一乍，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妇人不同。
  她说话永远是慢吞吞的，开玩笑也是慢吞吞的，好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大声说话。
  她的调子拉得很稳，让人觉得她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你进去看看，哭太久也不好。”赵能将鞋子丢在地上，“我去饮驴去。”
  刘香指使了两个女儿去做饭，这才慢悠悠的挑起门帘走进上房。
  “尕姐回来了，”刘香温声笑道，“这么久没见，尕姐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赵从雪起身，抹掉眼泪，“你回来了，在忙什么？”
  “还能忙啥，地理就那些活儿，拔了些高粱准备给驴吃。”刘香看着炕上的婆婆，不由说出了实话，“今天看到女儿回来了，看着精神了不少，我给咱们做臊子面去。”
  “你先别忙，咱们说会话吧。”赵从雪坐在一旁，“你把我妈照顾的很好，还是儿媳妇靠得住。”
  “不都是这样么，”刘香叹了口气，“就是她晚上腿疼的直叫唤，找了好几个大夫看了，吃药了，药膏贴了，针也打了，止疼药也吃了都不管用。”
  赵从雪看向自家母亲的腿，不由卷起宽松的裤腿替她查看。
  看着泛着青紫的膝盖，跟自己老的时候一样，赵从雪便知道是关节炎加上骨质增生。
  年纪大了走不动道，常年躺在炕上，湿气越重，曾经的老毛病会越来越严重。
  “是不是这儿疼？”
  “嗯。”老人抚摸着赵从雪的后背，“没事的，就是晚上难受，人老了哪有舒坦的，挨过去就好。”
  赵从雪问道，“咱们家里有艾么？”
  “有呢，娃他爸也给灸过，就是不管用。”刘香起身道，“我给你找去，不知道你知道怎么灸不？咱们家的艾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