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以后……你不必再来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腥臭味扑鼻而来。
  牢狱发出受刑后的阵阵呻吟和呼冤呐喊——
  “小的冤枉啊——”
  “大人，放小的出去啊……”
  下了地牢，层层台阶每一步都那么沉重，潮湿夹杂着死老鼠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梅久恶心地险些吐出来，一旁的梅瑾及时稳住了她。
  “主子，小心。”
  梅久点头，牢头在流觞面前殷勤地带路，“这边请，这边——”
  梅瑾想掏银子，被梅久一把摁住。
  梅瑾有些不解，最近几日主子连番奔波，银子如流水般撒出去，今日为何吝啬给钱。
  梅久下巴微抬，示意前面的流觞。
  她们之前给钱，是因为杨慎帮忙走动，求人帮忙自然不能让人亏钱给自己跑动，无论找谁都是要钱大.大方方给出去。
  可如今她们是求了秦王，秦王府的人亲自出马，就算给钱也要等秦王的人不在的时候才能给。
  她们给也是要给流觞的。
  梅瑾瞬间懂了，跟在了后面，越往里走，往往罪犯受刑的越重，喊冤声渐渐被受了大刑的呻吟声替代。
  梅久无意间瞥见一人的腿上只剩下白骨，上面还爬满了蛆，只一眼，便没忍住侧头呕了出来。
  流觞停下了脚步，牢头对此场景也见怪不怪。
  梅久吐的都是酸水，擦了擦嘴，又跟着走到了里头。
  沉重的锁链声哗啦哗啦，然后门被打开。
  囚牢的人背对着他们，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先哆嗦了一下。
  转身看到来人，才松了一口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忠勇侯府的众人都羁押在此，女眷被隔在一间，男人被关押在隔壁。
  还没等靠前，就听一女子哈哈大笑然后在唱歌。
  梅久愣住，不明所以地看向流觞，流觞也蹙了眉，“怎么回事？”
  牢头清了清嗓子，“抄家之时，有个人手脚不大干净，在这小姐胸前摸了一把……就这样了。”
  梅久看过去，才发觉披头散发疯了的是忠勇侯府的二小姐傅明珊。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信、改性请。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是《锁麟囊》的唱词，只可惜这是薛湘灵历经人生巨变的顿悟，傅明珊历经剧变，却是没走出来。
  梅久上前了一步，傅伯明听到了声音，转过了头。
  自从上次梅久婉转的一句话，他再没出现过。
  没曾想再相见却是眼下的境地。
  傅伯明一袭白衣，上面都是星星点点的血，头发披散着，上次见面还是意气风发的大人，此时沦为了阶下囚。
  梅久皱眉流觞看到赶忙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们给上了刑？”
  牢头连忙摆手，“不是我们不是我们。”
  “是太子府的人……例行公事。”
  流觞闻言眉头皱起，“秦王吩咐过，忠勇侯府暂时有用，不得无故用刑，从今天起不得施刑。可听到了？”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快救我们出去！”老夫人闻言眼睛亮了，突然上前，隔着栅栏要抓梅久。
  梅久受惊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了流觞。
  之前她都没见过老夫人，就在廊下被罚跪，想不到第一次见到她真容，是这样的情景。
  忠勇侯抬头看了一眼梅久，眉头锁住，似乎不认识她，又低下了头。
  佟氏也很是狼狈，可见到梅久却缓缓站了起来，“原来是你。”
  梅久不由得高看了佟氏一眼。
  侯府被抄家，佟氏的许多店铺自然都没了，给梅久的因为更了名，免了牵连。
  梅久将怀里的一个沉甸甸的装满银子的香囊递给了她，“夫人受惊了，一点心意。”
  佟氏笑了一下，“想不到锁麟囊现实也上演了。”
  锁麟囊是小姐出嫁随手丢的香囊，救活了乞丐，后来自家落败去给人当奶娘，无意间看到香囊，思及过往泪水潺潺最后被朱家察觉，回报恩情的故事。
  受过侯府恩情的人，多如牛毛，打秋风的人也不知凡几。
  谁曾想一朝落难，居然是丫鬟来探望。
  “那就跟你不客气了。”佟氏笑着接了过来，随即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自己儿子……
  傅伯明刚才还看梅久，此时别过了脸，朝着墙里，不发一言。
  似乎在面壁思过。
  梅久又从怀里掏出伤药，以及将装有衣食的包裹塞到了佟氏的手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轻声问道。
  佟氏摇头，“我们也没准备，突然来了一群官兵直朝着老爷的书房而去——”
  忠勇侯傅澈牙关紧咬，手握成拳，一旁的傅伯明只冷笑了下，并不搭话。
  梅久突然想到了三公子，转头却并没看到三夫人于婉秋。
  “三奶奶呢……”
  佟氏叹了口气，“不知哪里来的官兵，上来就要扒她衣服，她也是个烈性的，直接就撞上了假山……”
  梅久没曾想，侯府有名的三奶奶居然是这样的下场，无限唏嘘。
  外面忽然敲了梆子，牢头为难道：“时候到了。”
  他们放人进来看，已经破例了。
  流觞转头看向梅久，梅久看向傅伯明，他始终没转头。
  梅久知道他向来高傲，如今忽然从云端坠落到凡尘，心里落差大，且他本身就是爱漂亮的，她理解他的难处，所以并没强求。
  可一转身，傅伯明终归是开了口：“梅久。”
  梅久意外他能开口，转头看来，她站着傅伯明是坐着，可他的眼神炽热浓烈，丝毫不低人半分。
  “我很庆幸。”他道。
  周围有人，他没说他庆幸什么。
  可梅久却秒懂，他庆幸她那日拒绝了他。
  “忠勇侯府这艘大船即将沉覆，以后……你不必再来！”
  梅久听了他的话，眼眶一热，险些垂泪。
  傅伯明总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去了大理寺才正经了几日，谁曾想就遇到这样的事。
  梅久没应声，转头要走，身后传来一声长叹，“听话。”
  脚步声渐渐走远，傅伯明才转头，看向梅久的背影，缓缓抬起了手，似乎想要抓住她的身影，可手握成拳，终归是一场空。
  他低头，心里却道：你这样好，教我怎舍得放手……
  心中一痛，眼眶一热，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枯草上，似深夜醒目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