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生老病死

  祁怀锦吓了一跳，将言言放到后座跟着下了车，外婆已经将刚刚吃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一点不剩。
  贺檀臻拧开矿泉水瓶递到外婆手中让外婆漱口。
  祁怀锦眉头紧拧，眼底拂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恐慌，有些画面莫名就浮现在脑海，并一点点的串联了起来，“外婆你这样吃什么吐什么有多久了？”
  “哪里是吃什么吐什么啊，”外婆漱了口，浑不在意的摆手，“只是有些吃不惯牛排的味道。”
  外婆在撒谎，她们以前吃过无数次的，外婆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祁怀锦拉过外婆的手，冰凉一片，像是冰冻一般的凉从祁怀锦的指间一点点蔓延到了心口的位置，她拉着外婆上车，然后对着前头的贺檀臻说：“去玛丽安医院。”
  “我不去，”外婆赶紧拒绝，“大晚上的去什么医院啊，再说了，就算去也要去仁安啊，玛丽安我没去过。”
  “我信不过樊天聆！”
  祁怀锦双手握拳紧闭双眼，不敢让自己想更恐怖的事。九月份的时候，她发现外婆瘦了，要带外婆去体检，外婆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体检报告，说是樊天聆亲自陪同的。上个月，她回家看到外婆呕吐，外婆也是给樊天聆打电话，樊天聆说没事的。
  外婆和王姨以及樊天聆串通好了，都在骗她。
  言言感觉气氛有些凝重，小脸上满是担忧，她拉拉曾外婆的手，着急的问，“曾外婆不舒服啊？”
  “没事，”曾外婆偏头看了祁怀锦一眼，祁怀锦将头扭到窗边朝外看着，只露出一个侧脸的弧度来，紧绷又严肃，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不去医院的话，只安抚的摸了摸言言的小脸，“曾外婆没事。”
  车子飞快的驶向玛丽安医院，贺檀臻先给孟主任打了个电话，详细描述了外婆的病情，然后又给冯轻瑕打电话，让她来玛丽安照料言言，他怕一会忙起来顾不上她。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冯轻瑕和贺铭深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外婆下车，冯轻瑕着急的上前几步抓住外婆的手，“您怎么了？”
  “哎呀没事，”外婆无奈的看祁怀锦和贺檀臻，“都是孩子大惊小怪，年纪大了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不很正常吗？”
  祁怀锦脸色不好，她将言言递到贺铭深怀里，“叔叔阿姨，言言先交给你们了。”
  “哎哎，”冯轻瑕连声应了，“放心吧，孟主任在等着了，赶紧上去看看，检查一下大家都放心，肯定没事的。”
  孩子大都会对医院有抵触，冯轻瑕让贺铭深带言言到处走走，她陪着一起上了楼。
  孟主任亲自陪同做的检查，祁怀锦一干人都被拦在了外头，用时很短，外婆就出来了，祁怀锦赶紧迎了上去，“怎么样？”
  孟主任的面色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他看了看冯轻瑕，“你先去帮着办个住院，贺檀臻和祁怀锦，你们俩跟我到办公室。”
  祁怀锦的心咯噔一下，就沉了底。
  贺檀臻伸手将她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手心，一起坐在了孟主任办公室里。
  孟主任坐在椅子上，抬手敲击着桌面凝神扣了很久，才起身指着旁边的人体结构图给祁怀锦看，“导致你外婆吃什么吐什么，是因为她这个位置，也就是胃的下面、大小肠上面的十二指肠部分有些黏连。”
  孟主任轻吐一口气，悠悠的说：“十二指肠位置很重要，我们吃下的东西经过胃里的消化，会往下排，而你外婆这个位置黏连住了，路被堵死了，也就是说，她吃下的东西根本排不到大肠小肠里面去，又全部反吐了上来。”
  祁怀锦稍微松了口气，她对医学不那么懂，但是当初车祸清醒后还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每天跟医生护士接触，基本的一些知识还是懂的，十二指肠黏连虽然看着吓人，但不至于死，她也听过有什么解决办法，“我知道，还可以人工搭建一个通道，让胃里的食物不经过黏连的那部分，从另一个通口排到肠道里，也可以的不是吗？”
  “对，”孟主任对祁怀锦的说法表示肯定，“这个方法算是比较常用了，如果你外婆身体允许，可以尝试。”
  祁怀锦眼睛蓦然睁大，“我外婆身体不允许吗？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大的手术啊。”
  “唉，”孟主任重重的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想了想，还是开口，“一般的检查，不会这么快出结果，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这些，是你外婆亲口告诉我的。她之所以会有十二指肠黏连，是因为她得了癌症，已经扩散了。”
  祁怀锦的泪，哗一下就流了出来，孟主任言简意赅的话好像还未传递到她的大脑，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自然的反应，她使劲眨着双眼，可是眼泪就是断不开，成串成串的掉。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走廊上静悄悄的，有些病房也熄了灯，白森森的墙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更显得恐怖骇人。
  她走得踉跄，极力想摆脱脑海中不断回荡的孟主任的话，可是不能。
  “你外婆跟我交代病史，她说二十多年前肾上曾长过一个肿瘤，良性，开刀切除了。”
  是，她记得，那年她五岁，外婆因为要做手术，没有办法才将她送到了杨市祁兰那里，那是她唯一和祁兰相处的一个月，她手上被纹身盖住的疤痕，就是被祁兰砸到地上的碎瓷片割破留下的。
  “三年前的春节前后，你外婆某一天突然腹痛难忍，去仁安医院检查，肾癌，早期，她住院切掉了左肾，之后修养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倒也与平常没什么区别。”
  三年前春节前两天，她预产期临近住院，外婆本来说要来照料她，然后突然又改口说不行了，说是一看到产房就想到祁兰生孩子的时候，继而想到钟松龄，然后想到去世的外公，外婆说那种环境让她心情抑郁，怕影响她。祁怀锦也不想外婆七十岁的人了还要在医院忙上忙下，让外婆尽管休息，不用管她。所以她生言言，是宁嘉和阮美嫣在照料她，她不知道外婆当时也在仁安医院，在肿瘤科，切掉了左肾在慢慢的恢复。
  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没察觉。
  “今年七月份的最近一次复查，检查结果是癌症复发转移，且速度极快，如今已经从肾转移到了肝、十二指肠和胃，十二指肠的黏连，是肿瘤引起的。”
  七月份，她拍戏回来，听到贺檀臻在旅游综艺节目里提起他，引起网上的轰动。她如果没记错，她参加梦马奖颁奖典礼，给杨导颁完奖回唐堂的路上，言言给她发视频，说沈教授找外婆，还提到了言言，她当时还笑言言乱用“偷偷摸摸”的成语。她想，外婆是知道自己的癌症已经复发，所以在沈教授提到贺檀臻找他打听言言、想让言言当自己电影女主角的时候，外婆才会背着她同意，让言言和贺檀臻私下接触。
  外婆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是又不放心她，所以才设计了这一切，她不懂，她完全不知道外婆的良苦用心，甚至在温山别墅见到贺檀臻抱着言言的时候，还回家跟外婆生气。
  外婆将她一手抚养长大，是她不孝顺，她什么都没做到。
  祁怀锦靠着走廊的墙，一点点滑到地上，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从小到大，什么都不信，只相信外婆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她，可是，为什么要剥夺她唯一相信的，她不能没有外婆啊。
  贺檀臻眼眶通红，他伸手将祁怀锦揽到自己怀里，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长发，一点点的，给她安慰，“我已经给樊天聆打电话了，她会将外婆这些年在仁安医院的所有资料都传给孟主任，孟主任刚刚也说了，他没看到具体情况，只是从外婆的叙述里得出的结论，还不能给出具体的治疗方案。外婆不是无药可医的，有抗癌药可以抑制肿瘤的扩散，即便外婆的身体不能承受更大的手术，也可以保守治疗，半年到一年的存活期还是有的。”
  这话说完，贺檀臻眼角也湿润了，外婆对他而言，是特别与众不同的存在，他出生之前亲外公外婆就去世了，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间也很短，外婆比他的亲人还亲。
  他不能想象外婆如果不在了会怎么样，外婆是要和他们一起生活到老的，怎么可以中途消失呢？
  贺檀臻的肩膀很快被祁怀锦的眼泪打湿，他知道她心里难过，比所有人都难过，他知道在祁怀锦心里，外婆比所有人都重要，甚至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
  走廊很长，也很孤寂，更衬得角落里两个蜷缩的身影落寞又凄凉。
  偶尔有人走过，看一眼也就别开了目光，在医院，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他们早就看麻木了。
  祁怀锦擦掉眼泪，整理好心情，才和贺檀臻一起回了病房。贺檀臻说得对，外婆还有时间的，她不可以先放弃了，她要和外婆一起挺过这段路。
  冯轻瑕已经办了住院，在高级病房区的单人病房，祁怀锦和贺檀臻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只偶尔有冯轻瑕低低的抽泣声传来，想来外婆已经告诉她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靠坐在病床榻的外婆一如既往的笑了笑，朝红肿着眼随时能掉下泪来的祁怀锦招手，“锦锦啊，过来，外婆有些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