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不患寡，患不均

  这话一出，吴夫子率先抬眼瞥了瞥，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吴大娘子轻笑：“那老家的那些活计，你们是真不想问了？”
  “横竖有家里亲戚帮忙照看着，出不了错的。”吴家婆笑道。
  老家的宅院已是祖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了。
  虽说每隔几年会重新修缮一番，但到底是老房子，根本不值什么钱。
  再说家里的田地……也没多少亩，顺带让家里亲戚一并料理了，便宜又省心。
  原本，吴家公婆也没想真的就留在圣京城里。
  他们就是想来看看孙女的。
  结果到了这儿一瞧，儿子儿媳住的可是新修的青砖瓦房，里外敞亮不说，更是开阔干净，还紧挨着抚安王府。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呢。
  见了这般好的宅院，过着有丫鬟伺候的日子，平日里又不用做活计，还不是跟做梦一样。
  吴家公婆越住就越不想走了。
  其实吴夫子也知道父母的心思。
  但他是做儿子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撵人。
  一方装聋作哑，一方有口难言，这就刚好达成了一个巧妙的平衡。
  而今日，这平衡被突如其来的吴大娘子打破了。
  吴大娘子见惯了行商之时的尔虞我诈，吴家公婆这点小心思她如何瞧不出？
  心底轻叹，她面上不露分毫：“老家田地虽不多，可每年劳作多少也有进项，你们老两口手头能有多少结余，还嫌银钱烫手？”
  “我们人在这儿，家里田地还好好的呀，这不是都有出产的么，进项什么的……应当不影响。”吴家公忙笑道。
  “那帮忙的亲戚呢？你就叫人家白白给你们做活？”
  吴大娘子一针见血。
  顿时老两口齐刷刷愣住，显然压根没想到这一茬。
  吴大娘子与他们夫妻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深谙这两人的脾性。
  她理了理袖口，开门见山：“等过了年就回去吧，老宅不能没人看着，田地也不能荒着。你们要是舍不得儿子儿媳，想要一家子团圆也是人之常情……这样吧，那田地就交给左右邻居、家中亲戚帮忙料理，不过相应的嘛，这田地里的收成进项你们只能占两成，其余的都要归人家所有，不然人家劳心劳苦地替你们白张罗么？”
  “回头我托人写个文书出来，你们两个按了手印，这事儿就算过了明面了！”
  吴夫子听得又感动又开心，偏不能表露在脸上，忙又殷勤地给吴大娘子上了一碟子糕饼，以表诚意。
  吴家公婆傻了眼。
  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二人耷拉着眼皮，谁也不开口了。
  圣京城里的好日子固然吸引人，可老家的进项银钱一样也不能丢啊。
  那是老两口的立身之本！
  一年到头，他们只占两成的话，那才几个铜板？
  这么一想，吴家公婆心疼得五脏六腑都难受了起来。
  吴大娘子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留在吴家宅院用罢了晚饭，她又回抚安王府去了。
  她刚走一盏茶的功夫，南歌趁着夜色归来。
  吴夫子接过妻子手中那重重的食笼：“你赶紧洗洗收拾了歇下吧，饭菜还在炉子上热着，我这就给你拿来。”
  望着妻子疲惫的脸，他一阵不舍。
  “这些放起来，明儿早上咱们吃也不迟。”南歌拍了拍食笼的盖子。
  这是丹娘今日赏下来的。
  都是些精致的糕点。
  但给南歌的这一份略有不同，还有一大壶今儿早上刚从庄子上送来的牛乳，另有一大份炖好了的蹄膀肉。
  这蹄膀是先用盐腌过了，又趁着那几日大太阳狠狠晒了一回。
  如今煮的汤汁雪白浓郁，肉质软烂咸香，哪怕是隔着闻闻，都能叫人食指大动，口水直流。
  吴夫子瞧了，又惊又喜：“都是你爱吃的，夫人当真待你好。”
  撂下这句，他忙端来了热乎乎的饭菜，又将食笼送去了厨房。
  南歌见丈夫忙得直打转，忍不住抿嘴一乐。
  刚吃了两口，只见吴夫子又送了一盏鲜乳茶，还有一小碗剔好了的蹄膀肉。
  南歌惊讶。
  “你忙了一日了，赶紧吃些好的补补，何必等到明日呢。”
  吴夫子笑道，又指着那碗蹄膀肉，“我可是挑了最鲜嫩的部位，你赶紧趁热。”
  南歌顿时心头暖暖的。
  她应了一声，忙就开吃。
  从早忙到晚，南歌确实累。
  可累也让人充实开心，回家后还有体贴温柔的丈夫、可爱娇嫩的女儿在等着，当真让人身心都舒缓下来。
  待夫妻二人躺好，吴夫子才说了今日吴大娘子来过的事情。
  南歌听着丈夫学话，差点笑破了肚皮。
  她强忍住，轻轻捶打着丈夫的胳膊：“你啊你啊……该你憋着，这会子倒来闹我，回头睡不着了，瞧我怎么收拾你。”
  吴夫人也笑了，躲都不躲：“我看啊，爹娘他们八成过了年就回去了。”
  “当真？”
  “他们可舍不得家里的田地，也舍不得进项的银钱。”
  昏暗中，南歌兴奋极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谁家小夫妻愿意跟公婆住一块？
  就算吴夫子自己也不乐意。
  他与南歌长久地伴在一处，早就习惯了清简的日子。
  爹娘在家里，他少不得绷着些，很多事情也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
  最关键的一点，吴家公婆在，南歌会刻意避开与他们碰面的机会。
  是以，她留在抚安王府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吴夫子不愿看到妻子这般辛苦，觉得还是让爹娘回老家更好。
  大不了他每隔一段时日寄些银钱回去，便算尽了孝道了。
  待父母真到了年迈之时，他再把人接过来照顾，一样误不了。
  得了这样好的消息，南歌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次日去丹娘跟前时，也难掩喜色盈盈。
  丹娘瞧她满面红光，嘴角始终上扬着，打趣道：“想来是昨个儿的牛乳蹄膀不错，把咱们南歌姑娘吃快活了，瞧瞧今日多精神。”
  南歌嗔怪地瞪了一眼：“夫人就爱拿我打趣！”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一旁书萱吃醋道：“南歌姐姐都有牛乳蹄膀吃，咱们几个可没有……”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忙活的新芽尔雅不约而同地停住了手脚。
  她们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南歌垂下眸子，心中有数，笑着劝道：“也是我家里躲不开的事儿，有老有小的，难为夫人费心想着，才额外给了这些。等书萱妹妹你嫁了人生了孩子，说不准夫人疼你更甚呢，你可别着急。”
  书萱不说话了，低下头不知嘀咕了什么。
  丹娘屋子里的活计并不多。
  几个丫头忙完了各自散去。
  后头厢房内，新芽拉着书萱说话。
  “你今儿也太不稳重了，怎么能当着夫人说这样的话？”新芽语重心长，“夫人赏什么赏给谁那是夫人乐意，咱们可不能仗着夫人疼爱就张口要。”
  书萱却有些不服：“你们姊妹自然一样，可我与南歌姐姐一样都是宋府出来的，况且南歌姐姐那会子还不如我呢！”
  话还没说完，新芽忙去捂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