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前车之鉴

  先前那个站出来斥责蓝玉的人，已然成了前车之鉴。
  唯独朱允熥镇定自若。
  原本以为蓝玉这样的武将，不过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
  没想到，他还有几分演戏的才能。
  刚才那段话，仿佛正中老朱内心深处。
  这一局，已有六成把握。
  龙椅上的老朱默不作声。
  大殿内寂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被众人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朱允熥依旧在调整情绪，维持着悲痛的模样。
  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欲落未落。
  他原是嫡长孙，在储位之争中本该占优。
  却因一个“孝”字，被朱允炆抢占先机，从此步步落后。
  如今他想逆转局势，也实属不易。
  不管时机是否尚存，都要竭尽全力弥补过错。
  提到朱标这个便宜父亲，自然要全力以赴地表现出悲伤。
  不能再让朱允炆以“孝子”的名义获利。
  不知不觉间，朱允熥对**的理解又加深了些许。
  归根究底，再厉害的人也是人。
  也有喜怒哀乐。
  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抓住这一点，便可轻易撼动人心。
  而人心，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纵使你才高八斗，能力超群，玩弄权谋，最终也敌不过“人心”二字的力量。
  比如，若他在老朱心中烙下“不孝”的印记，无论他有多大的本事，都注定无缘大明江山。
  反之，朱允炆哪怕再软弱无能，只要挂着“孝”的名头，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朱允熥正在逐步修复自己在老朱心中的形象。
  能力虽重要，但“孝”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他虽然是皇孙，但老朱子孙众多。
  在此之前，两人之间并无太多深厚感情。
  真正触动老朱心弦、让他念念不忘的人，名叫朱标。
  他是朱标的儿子，而后才是老朱的孙子。
  他对朱标的情感，也将决定老朱对他的态度。
  然而。
  朱允熥对亲生父亲朱标，内心深处并无太多情感牵连。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依靠演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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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会额外增加一章，晚上还会有更新，时间会比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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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玉的话音已经消失很久。
  大殿里依旧寂静无声。
  朱允熥尽管努力演出，却没有真正哭出来。
  而是做出一副即将落泪却又拼命忍住的样子，竭力不让泪水滑落。
  同时低垂着头，像是害怕被人看到一般。
  老朱也没有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
  他端坐龙椅上，似乎陷入深深的思索。
  此刻的朱元璋，恍惚间不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
  而是一位沉浸在对亡子回忆中的父亲。
  眼前浮现出儿子在世时的种种画面。
  那一年，朱元璋二十七岁。
  在那个年代，二十七岁还未有子嗣，是一种令人担忧的情况。
  那一年，他被任命为总兵官，实际上已经成为全军的最高指挥官。
  那是龙凤元年，朱元璋正领兵攻打应天府，得知儿子降生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他几乎欣喜若狂。
  压抑不住激动情绪的朱元璋，带着众将登上高山，尽情释放内心的喜悦，并在山上刻下“到此山者，不患无嗣”的字句。
  儿子的到来确实为他带来了好运。
  朱元璋顺利攻占了应天府。
  自此事业蒸蒸日上。
  消灭陈友谅，平定张士诚，北伐北元。
  铁骑所向披靡，建立大明王朝！
  在外人面前，他是至高无上的**。
  一声号令，天下无不遵从。
  又有谁能记得，他也是一位既慈爱又严厉的父亲呢？
  对儿子怀有最质朴、最深切的爱。
  外人视他如猛虎，儿子却能跨在他的肩头，欢快地玩着骑马游戏，大声喊着“爹爹”。
  随着儿子渐渐长大，朱元璋也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他身上。
  很小的时候就立其为世子，亲手教导如何治理国家。
  寄希望于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事业，守护大明江山，成为万世流芳的明君。
  他将朝廷内外的文武百官尽数托付给东宫，让他们竭尽全力辅佐自己的儿子。
  这位儿子，从未令他失望过。
  尽管父子之间有过争执，甚至动过手，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但儿子无疑是出色的。
  行事沉稳，有独到见解，果敢决断，又不失仁德。
  无论谁见了，都觉得这儿子将来必定能治理好大明，成为一代贤君。
  谁能料到，半年前还健健康康的儿子，在去北方一趟之后，回来便卧床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上天为何这般残忍无情，让他朱元璋白发送黑发。
  蓝玉所言确实不错。
  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本应属于儿子。
  这大明江山，也是留给儿子的。
  儿子想要，就该给他。
  儿子继承父业，这有何不可？
  他可以做个太上皇，安享晚年，又有何妨？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儿子终究先一步离开了。
  如果可能的话，老朱宁愿自己死去，只求儿子朱标能活过来！
  这是做父亲的心愿！
  他虽为天子，更是父亲！
  谁说**之家无情？
  至少在老朱这儿，有，绝对有！
  谁说最是无情**家？
  他老朱家就不一样！
  即便做了皇帝，他对儿子，尤其是长子朱标，依然保有着最质朴、最真诚的感情。
  不知不觉间，老朱又湿了眼眶。
  良久，他才缓过神来，再次看向蓝玉。
  “蓝玉，你说自己无罪，却主动认错，这是何意？”
  蓝玉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光，有些红肿。
  他看了一眼老朱，又转向一旁的朱允熥。
  “昔日太子在世时，我发誓终生追随太子。”
  “如今太子已逝，但他还有子孙。”
  “父死子承，我的心思也是如此。”
  “自然要效忠于吴王殿下。”
  “若昨日来抓我的，不是吴王殿下，而是他人。”
  “那时我定会反抗到底。”
  “陛下深知，我生性倔强。”
  "臣自问无罪，即便玉石俱焚，也绝不束手待缚。"
  "然而，吴王殿下亲至捉拿于我，臣又怎敢违抗？"
  "吴王命臣负荆请罪，臣便遵命前来。"
  "毫无怨言，真心以赴。"
  "纵使吴王殿下仅命臣做这些，就算是赴死，臣亦不会稍作迟疑。"
  "从前如何侍奉旧太子，如今便如何侍奉吴王殿下。"
  "此乃臣之赤胆忠心，绝无隐瞒。"
  老朱凝视蓝玉片刻，目光随即移向朱允熥。
  却发现他垂首低眉，眼含热泪，似在默默饮泣，不禁一怔。
  此时，朝堂中文官之中终有人按捺不住，挺身而出，斥责蓝玉："荒谬至极。"
  "你若真因旧太子而忠于其子，为何独忠于吴王殿下一人？"
  "对同样是旧太子之子的献王殿下，却不闻不问？"
  "分明是因为吴王是你外甥女所出。"
  "你心怀叵测，意欲扶持他争夺储君之位，夺取江山，才如此行事。"
  "你敢说未曾有过此念？"
  话音未落，蓝玉忽地大吼一声。
  "有！"
  这一声震耳欲聋，如爆雷般震撼全场。
  蓝玉说道："我确实有意助他登基，夺得天下。"
  满殿哗然！
  窃窃私语瞬间弥漫开来。
  那位指摘蓝玉的官员，万万没想到蓝玉竟主动承认可怕之事，先是惊愕，继而狂喜。
  "蓝玉，此乃你说出口的，你终于承认有谋反之念了吗？"
  蓝玉抬眸，看着那官员，满脸轻蔑。
  接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吴王是旧太子的嫡长子！"
  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殿复归寂静。
  那官员的手僵在半空，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记起什么，再次开口："胡言乱语，陛下已诏告天下立吕妃为正室，现今的嫡长子分明是献王，而非吴王。"
  蓝玉深吸一口气，徐徐发问："你与旧太子感情匪浅吗？"
  那官员一愣，反问："这与谁是旧太子的嫡长子有何关联？"
  蓝玉冷声道："你与旧太子并无深交，往来疏远，而我不同。"
  他的面容缓缓变化，仿佛沉浸在往事之中。
  “昔日先太子在世时，曾笑着对我说，熥儿为嫡长子，他**所拥有的一切，终归属于熥儿。”
  “大明江山世代传承，今日与陛下同甘共苦，多做努力，后辈便可少些负担。”
  “这些话语，我蓝玉至今铭记于心，每次忆起，恍若昨日，清晰可见。”
  “我效忠吴王殿下，也是为了完成先太子的遗愿。”
  此言刚落。
  老朱猛然起身，从龙椅上站起。
  他的身躯微微晃动，声音也在发颤。
  “标儿……他说的是真的吗？”
  蓝玉仰头，目光直视老朱，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
  “臣绝无半分虚假！”
  上方，老朱神情恍惚，似有迷茫，随后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朱允熥站立之处。
  他方才一直注视着朱允熥，察觉到他似乎极为痛苦，竭力克制着不落泪。
  此刻眼眶更加红润。
  “熥儿！”老朱温柔呼唤，欲问缘由。
  忽然。
  朱允熥失声痛哭。
  仿佛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涕泗横流。
  殿内群臣皆惊愕不已。
  老朱从龙椅起身，步下高台，牵住他的手：“熥儿，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