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大同分田论

  清晨。
  几个佣工正在清扫积雪，亲卫副队长刘柱匆匆跑来。
  “大帅，有百姓来送冬牲，都说了不要的，他们还赖着不走。”刘柱说话时愁眉苦脸，语气中却带着自豪得意。
  冬牲是地主盘剥佃户的手段，趁着冬至节日，强迫佃户送礼，而且必须是家禽家畜。
  而今，府城附近的乡兵，在分田之后彻底翻身，主动带着礼物，跑来给李佑庆贺冬至。
  李佑说道：“去跟百姓说明白，不准给当官的送礼。硬要给的，就让他们送去济养院，放下冬牲就走的，也一并送到济养院去。”
  “遵命！”刘柱小跑着离开。
  每个镇都有济养院，规模也不大，运转得还可以。他们一年四季都有活干，比如给士卒制作布鞋，缝制一些军用棉衣等等，许多城市游民也做鞋卖给将军府。
  苏如兰手拿一件大氅，追出来喊道：“把这个披上，今天冷得很，可别着凉了！”
  李佑笑着转身，苏如兰已走到跟前，麻利的帮李佑套上大氅。
  这是一种对襟罩衣，苏如兰亲手缝了件鹅毛大氅。李佑穿上之后，感觉又暖和又轻便，颇有羽绒服的味道。
  踱步走到前院衙门，李邦华已从陈留回来，正在等着开会。
  咱们之前说过，唐代读书人求取功名之难。河南道虽是文教鼎盛之地，每年上千举子赴考，能金榜题名者不过二三十人。如今乱世之中，这些怀才不遇的士子，正是我等可用之才。
  陈留县的士子学问更为扎实，不过碍于耕地有限，读书人数量不及他县。全县十二万口（不含县城），通晓五经的士子约四五千人，若算上能诵《论语》《孝经》的，总数可破万，就连一些佃户子弟也能识得几百字。
  唐末藩镇割据，河南虽屡经战乱，仍是文教重地。只是世家大族把持科举，如崔、卢等姓子弟及第者众，寒门士子纵有才学，也难觅进身之阶。
  李邦华出面号召之后，无数底层士子投靠，“人才”已经多到爆炸。
  为了防止分田作弊，陈留县的士子，被调去汴城县协助分田。而汴城县的士子，则被调来陈留这边协助分田。
  往往是一个宣教官，带着几个新投靠的士子，分担到各村落组织分田。如此情况，迅速就将两县的分田工作完成，接着便是组建两县的农会。
  “大帅！”
  众人起立。
  李佑抬手道：“都坐吧，各自说说情况。”
  陈寿郎率先发言道：“现在咱们不缺读书人，特别是童生和学童，通晓五经的那种，多到完全没有职务来安排。但是他们当中，很多人不信天下大同，做事也经常不守规矩。我认为，应该建立学院，为大同书院，专门给不守规矩的读书人上课，结业之后再分派职务！”
  "天下大同之说，终究只是圣贤书中的理想罢了。"张守义轻叹道，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礼记》。
  李佑目光灼灼："既然圣贤都如此说，那便让它成真。"
  这些读书人谁不曾年少时诵读"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谁又不曾在及冠之年怀揣着"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
  只是岁月消磨，现实的藩篱渐渐将理想围困，最终成了茶余饭后的一声叹息。
  陈寿郎只能坐回去，他出身低微，思想特别激进。
  李佑想了想：“我来做书院山长，但只偶尔过去讲课。李先生为书院副山长，也是有空过去看看。陈寿郎为司业（教务主任），主管书院的具体事务。对了，那位王知县，在乡下转了一圈，回到府城有些别扭，也让他去书院做教授吧。”
  “哈哈哈哈！”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原陈留知县王调鼎，愿意从贼，又不愿从贼，扭扭捏捏很不爽利。
  但是，王调鼎和欧阳蒸共同执笔，写出一篇理论性文章——《大同分田论》。
  切入论述的角度非常刁钻，源自《老子》那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啥意思？
  地主不断兼并土地，属于人之道，是人性的必然。李佑主持分田，属于天之道，是在替天行道。能以有余而奉天下，可以称为“有道者”，李佑及麾下官员便是有道者。
  这篇文章写得很玄乎，普通小民根本看不懂，但对读书人却非常有说服力。
  那些得到了好处的底层士子，更是对《大同分田论》推崇备至。有了这篇文章，他们就彻底放下心理负担，高高兴兴跑去分田，因为分田是奉天道而行事。
  陈寿郎喊出的粗俗口号，专门针对普通百姓。
  王调鼎、欧阳蒸的文章，专门针对天下士子。
  可惜，两人把文章写出来，都不敢署自己的真名。一个化名王范，一个化名欧震，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王调鼎、欧阳蒸都是神童出身，前者十一岁为廪生，后者十三岁为廪生。果然肚子里是有学问的，李佑看了文章非常满意，亲自给他们做推荐人，把两人都吸纳进大同会。
  而那篇《大同分田论》，所有大同会成员必读，最好是能够全篇背诵下来。搞出这么大动作，欧阳蒸高高兴兴去做知县，王调鼎却不愿担任实际职务。那就扔去书院做教授呗，让他给学生传授大同思想，今后可以专门从事理论研究。
  讲完书院的事情，李邦华说道：“等着做官做事的士子太多，我认为，可以把整个河南全部拿下！至少，要拿下汝州梁县和许州长社两县，如此既能安置士子，又能控扼嵩山东麓要道，又能形成东都屏障。”
  李佑不想扩张太迅速，但他已经接到林渊的密报，汝州和许州必须纳入版图。
  只有控制这两州要地，才能彻底屏护洛阳东南门户，在熊耳山与伏牛山之间建立稳固防线。
  有些时候，不能只看内政，还得考虑军事问题，徐瑜就是从全盘战局来思考的。
  “另外寿州的起义军绪联系到了吗？”李佑问道。
  中和元年（881年）八月，寿州屠者王绪首先起兵，自称将军，攻占寿州（今安徽寿县）和光州（今河南潢川），拥兵万余人。
  在王绪起兵的同时，贸（今浙江鄞县）人钟季文攻占明州；
  临海（今浙江临海东南）人杜雄攻占台州；
  永嘉（今浙江）人朱褒攻占温州；
  遂昌（今浙江）人卢约攻占处州（今浙江丽水）。
  此外，还有“杭州八都”、澧（今湖南澧县东）和郎（今湖南常德）二州的土豪雷满、均州武当（今湖北均县北）的乡豪孙喜等地方武装。
  这些武装或公然叛乱据地自雄，或胁迫唐朝取得官职及合法地位，成为藩镇割据的雏型，为五代十国奠定了基础。
  李佑也才控制三县之地而已，连汴州都没完全控制。后起之辈已经控制两州了。
  萧焕不仅管着廉政事务，还暂时兼管地盘内的情报工作。他立即起身道：“我正要禀报此事，已经跟寿州的起义军取得联系。寿州义军首领叫王绪，本是寿州屠者。黄巢起义天下大乱之时，王绪顺势而起，与妹夫刘行全聚众五百人，率先占据寿州，一个多月后又攻陷光州，自称将军，拥兵万余人。他虽占据寿州、光州，但势单力薄，害怕被其他势力围剿，因此愿意投靠咱们。”
  李佑微笑道：“很好，等拿下汝州和许州两州，立即派人接管寿州和光州，把南方辖地连成一片。”
  陈寿郎忍不住说：“大帅，咱们是不是扩张太快了？很多读书人根本不听话，把他们分去各县做官，肯定又是一大堆贪官污吏，而且王绪不一定真心投靠，只是为了应付唐廷讨伐，不想再和我们交恶假，意如此而已。”
  李佑叹息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也想慢慢发展，可朝廷不给机会啊。皇帝老儿，已经知道河南之事，淮南、山东两省官兵，很可能明年就要跨境出兵！”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包括刚从封丘回来的苏元德，也忍不住有些心虚。
  三省围剿，出兵可能数万，甚至是十万，咱们真能扛得住？
  唯独李邦华和张守义，两人依旧轻松，坐在那里直笑。
  李邦华说道：“淮南、河南，大山之中多有义军，淮南、山东两省官兵，得肃清那里的义军之后，才敢北上来打咱们。”
  张守义则说：“以大唐官军的性子，想要联合两省出兵，最少也得半年时间。若是遇到掣肘之人，调兵就得一年以上，那许多粮草够他们头疼。此乃取死之道，怕是河南义军还没剿灭，淮南、山东就要烽烟四起。”
  “张先生此言有理。”李邦华附和道。
  淮南、山东两省，首先正规军非常少，也就水师还勉强像样。想要跑来河南剿匪，那得重新募兵训练，而且粮草都要本省自己筹措。
  如今北方还在打仗，朝廷催粮催税得紧。
  淮南、山东的三司官员，既要应付朝廷的赋税差事，还要提供钱粮募兵出征，他们哪来那么多银子和粮食？到时候，肯定又是加紧盘剥百姓，必然激得无数农民造反。
  听张守义、李邦华一解释，大家又都放心下来，不再那么害怕官兵围剿。
  苏元德突然说：“我在封丘县时，有从关中逃来的义兵投军，还带来了一些重要军情。滑州刺史在征讨黄巢起义军时，麾下有上千人的弓箭手。”
  “真的？”李佑非常惊讶。
  苏元德说道：“我又派人去滑州打探消息，却是那滑州刺史王铎，听闻朝廷围剿长安的伪帝黄巢，就着手招募工匠造弓。他从河北的兵器所，招来十多个工匠，又命滑州本地工匠学习。中和元年秋，就已造出五百副弓箭，全都递解到成都献给皇帝，听说还得到了皇帝的褒奖，拨银子给他继续造弓。”
  “这是个人才啊。”李佑叹息道。
  历史上王铎出身名门（太原王氏），进士及第后一路官至宰相，文笔和政治能力都不错。唐僖宗时期，他因直言敢谏、处理政务有条理，曾受重用。
  镇压黄巢时，他因忌惮李克用的兵权，曾试图制衡，结果反而影响了军事效率。此外，他后期因权力斗争被排挤，最终在赴镇途中被杀。
  苏元德继续说道：“滑州本身就有兵器所，他又从河北招来些工匠，如今滑州的制弓匠人，已有上百人之多。每年能造几百把弓，数万支箭，一些运到成都城，一些留为己用。此人麾下有三千多兵，其中一千人是弓箭手。”
  张守义突然叹息：“看来咱们的劲敌，并非在关中剿贼的郑畋、高骈，而是这个滑州节度使王铎。此人练兵，至少已有一年，并非临时拼凑的乞丐兵，率三万军队驻扎在盩厔。”
  “若是长安的黄巢起义军被剿灭，”李邦华说道，“王铎很可能带麾下精锐，跟着节度使一起南下来打咱们。”
  滑州就在封丘县以北，乍看是距离很近的邻居，但为冲击平原，依托黄河天险设防，防止敌军渡河南下，也是进攻桥头堡。
  东面有黄巢，南面有王绪可阻挡官兵，虽说黄巢没有剿灭，王铎没空管我们，但是，一旦黄巢覆灭，北边这个桥头堡就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防不住骑兵啊。
  现在可没有马?沁机枪。
  张守义说道：“不能等着别人来打，咱们一副甲胄也没有，碰到上千弓箭兵很吃亏的。”
  “那就主动出击！”
  李佑起身说道：“先打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