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孤鸟

  人会在什么时候拥抱死亡？
  是呼吸停止，身体变得冰凉僵直的时候吗？
  楚昭坐在抢救室外，原地成了一座塑像。
  她没有再哭了。
  已经没有泪去流。
  楚昭脑袋乱乱的，又空空的，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有想。
  她好像比医生还先放弃。
  春姨现在怎么样？
  春姨有没有害怕？
  春姨的意识是清醒的吗？
  楚昭不知道，只是觉得身体抑制不住地发冷。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母亲当时在乌岸山，抽到的那根[大凶]的签，真的就是应了她本身。
  所以眼看着，一切就要好起来的时候，却又急转而下。
  人的境遇，究竟能糟糕到什么地步？
  楚昭不知道。
  她想起以前，楚望曾经怒气冲冲地对她说——
  【楚昭，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最惨了！】
  【我们谁都对不起你】
  【你精神衰弱，我们就都得付出代价，该都哄着你捧着你才对】
  楚昭当时的回应，是把楚望揍了一顿。
  至于对方说的那些话，楚昭其实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因为，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惨。
  ——*
  楚昭七岁前，没有父母相伴，但她有春姨。
  从她有记忆起，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春姨。
  她听到的第一个故事是春姨讲的，得到的第一个拥抱，第一句夸奖，也都是春姨给的。
  她被其他人欺负，嘲笑，说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的时候，也是春姨出面，挨个找了那些熊孩子的家长去谈。
  明明春姨的身形那么瘦弱，可站在熊孩子的父母面前，尤其是那些正值壮年的男人面前，也毫无退缩之意。
  在春姨的身体里，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勇气。
  所以七岁前的楚昭，虽然也心性敏感，但却从没有真正地自卑过。
  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就算惦记着从未蒙面的父母——
  可身边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她，楚昭也就不会觉得，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
  但，七岁后，回到楚家。
  楚家和楚昭想的不一样。
  小楚昭想要融入进去，每一天都很辛苦。
  她想春姨，但又记得春姨说过的话。
  【只要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千万不能去打这个电话】
  【如果让其他人知道，春姨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和你见面了】
  所以，楚昭和春姨，中间断联了有七年之久。
  再次见面时，楚昭十四岁，甚至还是失语症的状态。
  楚昭还记得，为什么会有这次见面。
  那时候，楚昭在学校受了霸凌，回到家里，又因为成绩下降，被楚滕责骂，让关到屋子里反省。
  楚昭就发了高烧，那时候她烧得意识不清，就怕自己真的就这样，孤零零地死掉。
  她想到好多人，但想得最多的就是春姨。
  这么多年来，楚昭从没有一天忘记过春姨。
  甚至因为害怕忘记，楚昭还写了许多关于春姨的文字，只是不明确写名字，都用C来取代，文稿也都锁藏起来。
  所以在这场，让楚昭觉得前所未有难熬的高热里，她拨通了给春姨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
  但楚昭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几声略显急促的喘息，和几声梦呓似的音节。
  她听见那头传来的，春姨询问的声音。
  甚至听到了“昭昭”这两个字。
  但最后，楚昭是挂断了电话，只对电话那头的人，又发送了一条，写着【春姨，我要走了】这样的信息。
  她当时输入得很认真，烧坏的脑子也根本没想那么多。
  只是单纯地想要和她的春姨道别。
  现在想来，楚昭当时会那样做，也是清楚，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就是春姨。
  所以她才有那样任性，发信息和春姨道别的底气。
  后来，楚昭的病好了。
  而春姨因为那条语焉不详的短信，连夜坐了高铁来了G城，好几天为她提心吊胆。
  直到亲眼见到楚昭，才稍放下了点心。
  也是从那时候起，春姨去了G城的临市打工，从春姨住的地方到楚昭的所在，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
  春姨说：从此都要守着她，再也不敢离她远了。
  ……
  那么现在呢？
  您要抛下我吗？
  ——急救室内——
  “准备心肺复苏！”
  “连接除颤器，准备除颤！”
  “病人体征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