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相遇

  ——S市第一附属医院，精神科——
  走廊人来人往，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色彩，从楚昭眼前掠过。
  她人坐着，视线要矮上许多。
  没有人从身前经过时，楚昭就看着对面的瓷墙。
  瓷墙很白，灯光下，几乎要亮到反光，亮成一面镜子——
  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楚昭心口闷痛，像逃避般，她低下了头。
  尖厉的女声从侧后方不远处传来：“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只是想让我的儿子做个正常人，我有错吗？”
  “我是他的母亲，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他？”
  “可你知道我三十多年来，都是怎么过的吗？你不懂，你不明白，你只是坐着听，当然有说不完的话可以劝……”
  主治医生追出来：“李女士，请冷静，这里是医院，我们回……”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医院！这里还有全国最好的精神科！”
  “我来这里，就是来给我儿子看诊的！让我儿子变得正常起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正常起来！我清楚得很！”
  李女士情绪太激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主治医生好像也妥协了。
  他就站在走廊上，顶着其他人看热闹的目光，向对面的李女士冷静发问。
  “好，我向您确认一下，您是需要您的自闭症儿子，做一个正常人。”
  李女士：“对！”
  主治医生：“您不需要他做自己，您需要他改变。”
  李女士：“当然！他必须改变！”
  主治医生点点头：“好，您希望您患自闭症近四十年的儿子，突然改变，您觉得这可能吗？”
  李女士被他这话一堵，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希望渺茫，所以她这不才带着自己的儿子，来看医生了吗？
  如果她的儿子自己就能好起来，那她何必顶着乡里人看笑话的目光，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李女士的面色难看得厉害，主治医生却继续道。
  “我很明白您的意思，也并不怀疑您对儿子的看重。”
  “但这三十多年来，您看着眼前患有自闭症的儿子，心中在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眼前这个患了自闭症的儿子，还是一个只存在于您想象中的，正常的儿子？”
  “……”李女士哑口无言，嘴唇开合半天，只讷讷挤出三个字。
  “我没错。”
  ……
  楚昭没有再听下去。
  她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像是之前病院急救醒来的那次。
  她抬高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朵。
  周围的声音混乱无序地传进来，嘈嘈窃窃的议论声，低低高高的哭声。
  以及——
  那位母亲说着“我没错”的声音。
  她站起来，逃命一般，跑离了这层廊道。
  *
  [你既然回了楚家，那就有点名门小姐的样子，凡事多向你妹妹学着点]
  [千万不要把那些乡野毛病，再给传到我们楚家来]
  *
  [倒数？真是开眼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差的成绩！]
  [你说你是考场闹了肚子，所以有两门被判了零分？]
  [你还不如不解释，平常家里是少你吃了吗？]
  [要考试了还贪嘴，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你让学校里的老师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楚家？]
  *
  [撒谎成性，低劣难驯，我和阿澜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你总是有那么多的话要解释，如果把这个同我争辩的功夫，花费在你的日常行事上]
  [你也不至于这么一无是处，让我和阿澜到处丢脸]
  *
  [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总是学不好？]
  [为什么我和阿澜的亲生女儿，会是你，而不是小芙？]
  ……
  楚昭从精神科的大楼跑出来，雨仍在下。
  她坐车来的时候就在下。
  从淅淅沥沥，到气势磅礴，终于一发不可收拾，汇奏出了仲夏的第一场暴雨。
  楚昭冲出去，毫无防备，兜头被淋了满头满身。
  冷雨落在颈上，顺着皮肤下落，很快，楚昭的整个身体都变得冰冷起来。
  她在雨中打了个冷颤，脚下也停住了。
  像是离巢的幼鸟找不到归处，楚昭抱紧双臂，被大雨打得睁不开眼。
  雨很冷，可她不知道要往哪里躲。
  该是要动动脑子的。
  可头昏昏沉沉一片。
  脑海里翻腾着的，全是一些零散的，属于旧日的记忆碎片。
  楚昭想起了好多好多事。
  想起幼时坐在屋檐下听雨，也是这样的夏日，老天爷落了泪还不够，还要砸下一场冰雹来。
  她第一次见，惊呼着伸长手臂，够住一个就赶紧缩回来。
  看到路面上的行人被砸得抱头闪躲，还有时不时地惊叫喝骂，她坐在屋里，就没心没肺地笑出声。
  看别人倒霉，就像隔着戏台子，看上面的人演出一台台，同她无关的悲欢离合。
  她是看客，当然只看热闹。
  也想起回到楚家后，也是暴雨天。
  放课后，楚昭先坐在教室里，写自己的作业。
  写到时针转了一圈，她无事可做，整间教室静的，只能听见她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也确实只剩她一个人。
  楚昭离开教室，到门卫室等，等到雨停，还是没人来。
  其实楚家离学校不算远。
  虽然学校规定，学生必须由家里人接送才能回家。
  但楚昭个头小小的，如果她混在人群中，偷偷地跑出去，应该也不会被门卫发现。
  可她不敢走。
  她怕真的有人来接她。
  她如果走了，对方该怎么找到她呢？
  ——*
  一辆深黑的梅德赛斯，从大楼的斜后方驶来。
  雨天视线模糊，天也昏暗，白日就开了车灯。
  炽白的光柱斜照在楚昭的侧面，将她从上到下地晃了一个遍。
  楚昭依旧僵站在原地，被光晃了眼睛，也没有任何反应。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见，握方向盘的手都颤了一下。
  无它。
  实在是，暴雨天，医院，湿漉漉的女人，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
  简直是鬼片要素齐全，恐怖值直接拉满。
  谢云霁注意到司机的异常，侧首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在楚昭单薄微颤的肩头，略停了停，开口道：“孙师傅，停一下。”
  谢云霁递出一把深灰色的伞：“劳烦你下车一趟，把这个送给她。”
  孙师傅有点懵：“先生，您指的是？”
  谢云霁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楚昭。
  孙师傅：……他不太想啊。
  “好的，先生，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