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们的分别（二、回忆）

  苏壳黎在一阵急促的跑动中睁开了眼睛。
  她回到了刚从基地逃出来的时候。
  “迈凯！我们换条路！泰纳轨道那里有危险！”苏壳黎拉住了跑在前头的迈凯，那双还在泛着银白光点的眸子，在惨白的月光照射下，让苏壳黎显得更加病态。
  “我们在那里已经死过了？”
  迈凯和苏壳黎是多年生死与共的好友，很多时候，彼此仅需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想说什么。
  迈凯是第一个知道苏壳黎能够回溯时间的人，也是他让苏壳黎不要小瞧她目前只能几秒几秒地回溯时间，要不断练习，因为将来在和基地人员的对抗中或许是扭转战局的一大利器。
  “是！”苏壳黎留下了一滴血泪，他们在上一次死得很惨。
  “诺安、猎安，快回来！出逃路线要改变！”迈凯大声叫住了已经跑在前头的诺安猎安这对双胞胎兄弟。
  在第二次出逃路线中，四人选择了徒步翻过夜城与自然区交接的高山。
  晨光照射在脚印深浅不一、疲惫赶路的四人身上，并没有任何的反射。他们身上的伤口留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平原和沙漠交接的地界中。
  脚下的沙子逐渐滚烫，四人尽全力地奔跑着，但是终究是跑不过马力十足的军用坦克。
  很快，四人便被抓住了，他们的手上被绑上坚硬的铁链，然后分别束在了坦克车的后面。
  坦克车一跑，他们也被动跑着。
  很快，坦克车加速再加速，诺安和猎安的身上的皮肤全被砂砾磨掉，而迈凯的下半身也已经没了，后来，苏壳黎也在最后一段路程中没了双脚。
  死之前，苏壳黎再一次回溯了时间。
  好难，逃离基地的追捕很难......
  苏壳黎躺在裹尸袋，看着面前的拉链被拉开，而自己重新回到了销毁室。
  一阵错愕之后，苏壳黎确信自己回溯了更多的时间，那他们再次改变新的出逃路线，会不会更有活着的希望？
  再试一下，不要放弃，不能放弃，我们一定要活着逃出去.
  苏壳黎在心中一遍遍地给死过两次的自己鼓舞，她决不能放弃，她一定要帮他们四人改变必死的结局，不能被基地的人抓住。
  ......
  “死是什么样的滋味？”
  在第九次回溯时间，成功出逃后的苏壳黎躺在一辆小型星际飞船里面的地板上，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了正在等待她回答的诺安。
  “痛到极致，然后像是掉进了黑不见底的深渊。”
  “辛苦小黎了，我们三个人能活下来，多亏了你的坚持。”诺安见到苏壳黎累得快要睡着了，便没有继续打扰她了。
  他们三人都知道，现在能活下来，有多么不容易。
  这次他们没有逃往任何城市或荒地，而是直接在基地里抢了一辆小型星际飞船，只要飞出原来的星系，他们便可以彻底摆脱掉基地的追兵了。
  苏壳黎叹了一口气，连翻身都不想了，她疲惫得很，沉了沉眼皮就要睡下去。
  但是，她的心脏却一直紧紧地收缩着。
  CHEN，最后算活下来了吗？
  在重新出逃时，他们由于计划偷盗基地的飞船，便用了一个调虎离山的计谋，把追兵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当诺安和猎安抢夺了飞船后，另一边的苏壳黎和迈凯在走廊上看到了身体已经僵硬的CHEN，他的那双黑眸，已经没了曾经的光彩，从眼角到耳廓，挂上了两条细细的黑红血痕。
  他死了。
  苏壳黎跪在了地板上，她颤抖着手去碰他脖子的血管，没有任何的跳动，而冰冷的皮肤触感将她再一次拉到了深渊。
  她还想跟他一起出逃的，骗子，骗子！
  苏壳黎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在经过和迈凯三人的商量后，四人在原本成功出逃后，选择了再一次回溯时间。
  只要再回溯多十分钟，他们把基地的人杀得快些。以前就是医生出身的迈凯，或许就有时间返回救下CHEN了。
  但是，苏壳黎没有做到，她不强，一点都不强。
  她尝试了两次，每次都差一点。第一次在转角处看到了CHEN刚断气的一幕，而第二次则是刚飞扑上去，抓住了CHEN快要垂下的手，却只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
  直到第三次，苏壳黎拼尽全力，身体仿佛破裂重组了般似的。
  她才得以提前了五分钟接住了CHEN的身体。
  “走，我带你走！”
  “我们已经抢夺了一辆飞船了，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苏壳黎强忍着泪水，就要和迈凯一起把CHEN扶起来的时候。
  CHEN摇了摇头，抓住了她的手腕，“咳咳”，他咳出了一口黑血。
  “不值得带上我这个累赘，你们走吧，走得远远的。”
  “不要！你答应我的！”
  苏壳黎怒吼着，弯腰就要把CHEN背在身上。
  但是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的CHEN用尽全力奇迹般地推开了苏壳黎，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他笑着说：
  “早知道会遇到你，我就应该先去军队锻炼几年的，这样我才有武力值帮助你，不至于现在成了这般模样。”
  “怪我，都怪我，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们救的......”CHEN的嘴角再次溢出了黑血，而他的眼睛也突然失了焦。
  他在苏壳黎的注视下，就这么没了生息。
  “不！不会的！我要救你的！”
  苏壳黎悲极，喉咙涌上了一股铁锈，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痛到极致。
  她明明已经假设过自己会在CHEN背叛她后，怎么拧断他脖子的。
  她原本也没有对他的生死那么上心的，可为什么！CHEN却守诺了，还傻傻地躲在角落等死。
  他真的傻，他救了他们四人，为什么还要说是累赘？
  明明他跟基地里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说不值得......
  苏壳黎、迈凯四人都是投桃报李的同种人，三年里在实验基地，他们遇到过各种研究人员，只要在实验中没有那么折磨他们，四人组也不会额外想着法子去捉弄那些研究人员的。
  “迈凯，怎么办？他死了，我救不了他，这是我能回溯到最多时间的一次了，怎么办？”
  “怎么办啊？”苏壳黎垂着眼，紧紧地看着CHEN开始泛着青色的指尖。
  “小黎，再试一次吧，待会你回溯时间后，第一时间告诉我事情经过，我要你先护着我去实验室，拿到培育箱。”
  “你要怎么做？”苏壳黎转头，用快要裂开的双眸看着迈凯。
  “保住CHEN存有意识的大脑，之后，我们再帮他找具新的身体。”
  “你，有把握吗？”苏壳黎一字一顿地问。
  “还只是一个构想，之前带我的博士生导师做过这种项目，我学了一半。”
  迈凯说着说着语气渐轻，但是一想到他们已经死过好多回了，这次为什么就不能再有信心一些？
  况且，这家伙是这个基地里唯一帮助他们的人，于情于理，他也一定要尽全力救下CHEN。
  “我有把握的！相信我！”迈凯将手重重地搭上了苏壳黎的肩膀上。
  苏壳黎呆滞地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了，那就是要带着CHEN一起走，他太傻了，傻得可怜，苏壳黎不想让他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麻的，都怪他！这家伙要是不傻，她也不会这么伤心的！
  苏壳黎一边骂着，一边用尽全力调动身体的能量，随着一阵崩裂声，一旁的迈凯看到苏壳黎的眼睛裂开了，他再眨眼后，苏壳黎的眸子已经是全是白瞳了。
  强光在她的身边炸裂开来，苏壳黎再次回溯了时间。
  一切顺着迈凯的安排进行，这次，他们在CHEN死前的一分钟前，将他的大脑全部取了出来，放进了那个培养箱。
  逃亡依旧不简单，但是死过多次的他们，在保有记忆的苏壳黎的提示下，躲过了好多次基地的致命追捕。
  终于在一天一夜后短暂摆脱了基地的追捕。
  迈凯带着两人一箱，挟持了一个富豪旧识，将他家的实验室占为己有。
  而猎安在三小时后，成功带回了一个躺在冷冻仓里的男婴，这是CHEN家族中一位因为疾病早夭、被不放弃的父母用重金在医院里保存着身体的孩子。
  时间太紧，三人尽最大的努力，才找到一个和CHEN有血脉相连的载体。
  虽然是小孩子，但何尝不是CHEN的一种新生？
  小就意味着，CHEN能重新活出一个平安顺遂的人生，而不是在实验基地里死得那么惨。
  苏壳黎期待地等着，又紧张地盯着迈凯的手术过程。
  还好，结果是可以让四人接受的。
  迈凯虽然是第一次进行脑部意识转移，但也保住了CHEN的性命。CHEN将重新以一个孩子的意识，在一具新的身体里成长，重新活下去。
  “要不要，把他原本的记忆保留着？”迈凯在征询苏壳黎的意见，但是苏壳黎却用力地摇了摇头，笑着说：
  “做亡命之徒，我还是习惯只有我们的四人组。”
  “他，值得新的人生。”然后，亲手将迈凯手中那块藏着CHEN实验基地记忆的脑部组织倒在了消杀液里......
  后来，四人组便开始走向了疯狂的逃亡之路。
  逐渐地，他们明白了那所恶臭实验基地之所以存在的根源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这个社会变得病态，他们明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他们在其他星系躲藏的时候，通过各种战斗提升了自己的能量，也在一次机会中，成功加入了星际盗贼联盟鬣狗帮。
  鬣狗帮贪婪他们的力量，四人组便顺势取代了几个首领的身份，他们要借助鬣狗帮积蓄力量。
  一场革命，需要冲锋的人，需要激情昂扬的宣讲者，也需要充足的钱财。四人组蛰伏起来，默默地盯着任何一处的反抗声音，他们会助力全部的星星之火，让它们从各处慢慢地汇聚到权力中心，他们相信燎原之火终将席卷一切。
  不过，苏壳黎在几次鬣狗帮抢夺能源的时候，失掉了对她自身的认同。
  渐渐地，一些不可控的力量在她的身体里炸裂开来。
  有时，她某个时候的记忆悄然发生了混乱，连她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和另外三人一起逃出实验基地的。
  是她自己先逃出的，还是一起逃出的？
  是她先混入鬣狗帮的，还是和迈凯三人一起混进去的？
  苏壳黎说不清楚，而作为她两次回溯时间线的见证者DOUBLE星球的圣领主也只能窥得一点而已。
  革命的星星之火愈演愈烈，而苏壳黎的生命之火却好像要熄灭了。
  苏壳黎几次的失踪让其他三人发现了不对劲，但是他们无能为力。在某一次的行动中，看着苏壳黎的身体炸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迈凯三人在悲痛过后，依旧正常地行动着。
  复仇之剑早就转变成了革命之剑，他们成长了许多，目标既定，什么事情都无法阻碍他们行动的......
  而苏壳黎则是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线开始了混乱的人生。
  成为苏小狸的时候，苏壳黎的人生是好坏参半的，她既是年少成名的格斗冠军，也是在某个深夜，混乱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炸裂，而变成了一个阴晴不定、破坏力十足的人。
  遇见重新拥有新人生的CHNE——墨应丞，是苏壳黎根本不敢想的事情。但是，作为苏小狸的她，只觉得此人长得甚是合自己的偏好罢了。
  然而，在她生完小墨风后，体内的力量再次炸裂开来。
  她来不及和这个苏小狸的人生道别，就到了一百年前，拥有了一个为了自身疾病而努力工作存钱治病的新人生。
  在遇见圣领主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为了八千万合约而努力的普通人。
  到了拿回记忆的时候，她记起了她就是苏壳黎，是曾经从实验室基地逃出来的那个编号为TC016的实验体，也是后来鬣狗帮的渊刻。
  苏壳黎恢复了对自身的认同，她来不及和墨应丞好好地道别。
  因为四人组努力了那么久的目标，已经到了临界点，她也要回到该出现的位置上了，成为其中的一株火苗。
  对不起啊，CHEN，这一次轮到我失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