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

作者:浆果
  旧梦一场空:
  洪武三年,嘉陵关外柳绵吹雪,胭脂河畔的野杏花刚洇出粉晕。
  穿艾青短打的少年郎赤脚踩在鹅卵石上,腰间竹篓里盛着新捉的桃花鳜,鳞片映着日头晃过对岸垂首的少女——
  那丫头鬓角别着去年他雕的杏木簪,簪头小雀翅尖还沾着未洗净的桑葚汁。
  “阿兄瞧这个!”
  少女忽然扬起藕节似的胳膊,腕间五色丝跳脱叮当乱响。
  少年抬头时,一捧柳絮正扑进他半敞的衣襟,痒得竹篓险些翻进溪水里。
  却见少女掌心托着个草编的蛐蛐笼,笼里关着只碧眼金翅的促织,须子上还粘着半片芍药瓣。
  “父亲瞧着这个便不恼了吧——”
  她得意洋洋地捧着蛐蛐,面上的喜色浓得几乎溢出。
  “无事,有阿兄。”
  他轻轻一笑,望了眼溪石边散着他们晨起埋的青梅酒,陶瓮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人的小字。
  少女狡黠一笑,眨眼间便攀上那株合欢树,虬枝上系着褪色的布老虎。
  树洞内塞满泛黄的纸鸢,最上头那只画着持戟将军的,虎口处还留着少女咬的牙印。
  少年翻身而上,二人并坐观云,忽有山雀惊飞,撞碎满树杨花,他忙用柳条编的遮阳笠去护少女发顶,笠沿露水正滴在她新绣的鞋面上。
  暮色漫过烽火台时,两人枕着半卷兵书躺在芦苇滩。
  对岸戍卒换岗的梆子声惊起群鹭,翅影掠过他们用鹅卵石摆的“长命百岁”阵。
  最末一枚“岁”字的石子上,分明沾着晌午偷吃的桂花糖渍。
  ——
  惊艳年少时:
  洪武七年,京城郊外杏花成霰,小公主正拿金丝马鞭抽打汗血宝马。
  那马儿忽地立起,将她甩向断崖边猎户设的捕熊铁夹——崖下是万顷杏林,花海间忽掠过道玄色身影。
  “公主当心!”
  少年将军凌空截住她腰间蹀躞带时,剑鞘恰巧卡住铁夹机关。
  二人顺着花坡滚落十丈,他护在她脑后的手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却始终未让一枝杏花扯破她金线牡丹裙。
  “放肆!”
  小公主扬手要掴,忽见少年肩头玄甲裂开,露出寸许旧疤——正是三年前她随驾秋狝时,射偏的鸣镝所伤。
  少年却浑不在意地摘去她鬓间碎叶,叶脉间凝着将化未化的冰珠:“末将早说过,围场西坡的陷阱该填了。”
  晚霞漫过林间时,公主盯着他修补铁夹的侧影。
  少年用断箭削着榫卯,手腕翻飞间竟将机关改作莲花锁,又在锁眼处刻了枚歪斜的凤纹。
  “殿下还能走吗?”
  远处狼嚎骤起,她正要抬脚,却蓦地痛呼倒地。
  黄昏时分,少年将军单骑送她回宫。
  小公主攥着那枚莲花锁,忽觉十年来所见竟不如他背上山河壮阔。
  后来匈奴犯境那夜,她颤抖着打开妆奁底层的莲花锁。
  铜匣里掉出的不是密信,而是张泛黄的糖人纸——正是她七岁那年,从城墙掷给凯旋小将的琥珀饴。
  纸背蝇头小楷写着:
  “愿为殿下守此糖,不教边关风沙蚀。”
  ——
  岁月几多愁:
  景和十四年,一声雷闷在云里,林相执笔批着江南漕运的折子,忽见“金陵”二字墨迹微晕——
  原是前岁梅雨季,她曾在信笺上笑言:
  “若得闲,当与兄醉卧二十四桥”。
  檐角铁马恰在此刻叮咚,惊得他腕间紫毫斜斜一颤,在“疏浚河道”处拖出条蜿蜒的墨痕,倒似她惯用的蛇矛走势。
  暴雨叩击青瓦,他批罢江淮水患的奏章,腕间紫毫忽顿。
  烛泪积成的小山映着案头断剑——那是陛下转赐的龙鳞剑,鞘上鎏金早褪成暗纹。
  他抬手揉额时,中衣滑落半寸,露出肋下旧疤蜿蜒如阴山古道,正是当年洪水救婴时落下的伤痕。
  侍童添茶时碰翻案头青瓷瓶,水流漫过《盐铁论》封皮,露出夹页里半片枯荷。
  林相信手拈起欲弃,忽见叶脉间凝着星点暗红——原是那人用箭簇蘸着葡萄酒,在荷叶上画的漠北舆图。
  此刻水渍正沿着当年标注的孤阴山蔓延,洇透了新呈的《边关互市疏》。
  暮色漫过户部库房时,他亲自检视赈灾粮册。
  指尖掠过“南陵”二字,陈年宣纸突然脆响,恍惚间鼻端萦绕起铁锈味——
  却是窗外小吏正煅烧烙铁封印,那青烟袅娜处,依稀幻出那人赤骥红袍的模样。
  五更天骤雨初歇,他自中书省踱出。
  宫墙根儿积水上漂着打落的棠梨花,忽被晨风卷成个旋儿,恰似她惯用的回马枪式。
  他俯身欲拾,花瓣却沾着朱砂印泥顺沟渠流去,待直起腰来,早朝钟声已荡碎最后一丝残影......
  ——
  结发到白头:
  景和二十八年,小雪初霁,紫宸殿的蟠龙金柱上凝着冰花。
  皇帝执朱笔批红的指尖微颤,忽见奏折“灵州”二字洇开墨晕——
  那年将军得胜归朝,先帝强撑着见其一面,二人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只是将军未反,反而卸甲归隐......
  “陛下,药凉了。”
  皇后捧着定窑白瓷碗转过十二扇缂丝屏风,凤袍袖口的缠枝莲纹早磨成云絮状。
  昨夜匈奴犯境的急报传来,皇帝旧疾复发,皇后便拆了枕中红绳系在他腕间。
  皇帝抬眼时,她鬓间一缕银丝正巧垂落在奏折的“准”字上——
  恍惚又是当年他同她临帖,狼毫尖勾连处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皇帝忽命移驾梅园,虬枝上悬着的三十六盏琉璃灯,皆是皇后少女时烧制的残次品。
  他颤巍巍折下最艳那枝绿萼,簪进她褪色的点翠凤冠:“那年你说要酿尽天下梅雪,如今可还作数?”
  老梅忽绽新蕊,暗香里浮着五十载光阴。
  “婉儿且看——”
  皇帝掌心托着褪色的重瓣芍药绒花,花蒂处缠着两缕交缠的白发。
  皇后笑拈梅枝点他额间皱纹,忽见花瓣上凝着御书房漏夜的烛泪,恍惚间忆起故人身影。
  五更鼓未绝,梅梢积雪忽坠。
  老太监轻启殿门,见帝后交颈偎在蟠龙榻上,皇后手中犹攥着未补完的衮服,金线尽头缀着皇帝私藏的旧梅残瓣。
  窗外启明星大亮,照见案头摊开的《起居注》,末页朱批新添:
  “今宵梅雪俱白头,不羡牵牛织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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