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四面楚歌

  忽禄浑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根本没有给薛云追问的机会。
  但对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却听懂了。
  前来攻打东山郡的可不止是忽禄浑这支兵马！
  换而言之。
  在薛云不知道的地方，戎人有另外的兵马杀入了东山郡。
  只是戎人具体派出了几路兵马便不得而知了。
  “薛大人，刚才那人的意思，难道说……”
  黄动同样反应灵敏，很快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唯独心里仍旧抱有一丝侥幸。
  “如你所想的一样，入侵东山郡的戎人恐怕不仅仅只有他们。”
  薛云强行冷静下来，尽可能保持头脑的清醒。
  他知道就算自己再急也无济于事。
  “……薛大人，你说他会不会是故意诓我们的？目的便是为了将你调离平峒，然后顺势杀个回马枪。”
  黄动沉思片刻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不乏有你说的可能，偏偏我又不得不去验证他说的是否真的。”
  薛云神情凝肃道，“万一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赶回去，否则东山府一旦有失，你我都是秋后的蚂蚱，再也蹦跶不了几天。”
  他潜意识是相信忽禄浑并没有欺骗自己。
  如今他的手下伤亡惨重，物资尽失，军心士气都已经荡然无存。
  哪怕对方想要打个回马枪，问题是拿什么打？
  他们军容最盛的时候都拿不下平峒县，难不成指望一群残兵败将能拿下？
  何况死了这么多人。
  军队没有崩溃哗变都已经算好了。
  薛云觉得，军队没有哗变崩溃很大程度上与忽禄浑的身份有关。
  他不仅仅是这支戎人军队的首领，更是他们部族的族长。
  这样的双重身份才令他勉强稳住了手底下的人。
  既然忽禄浑已经无力拿下平峒县，那么他自然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问题在于。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为何之前东山府没有收到相关的情报？
  甚至在薛云赶来支援平峒县的时候，路上他也没有发现其他戎人的踪迹。
  或许——
  答案只有一个。
  其他入侵东山郡的戎人兵马还在赶来的路上。
  “……薛大人所言极是，不过薛大人打算何时赶回东山郡？”
  尽管黄动非常不想薛云离开，可理智却告诉自己。
  哪怕没有其他戎人兵马入侵东山郡，薛云也迟早都会离开。
  毕竟他是来支援他们的，不是来驻守这里的。
  相较于平峒县而言，显然东山府的安危更为重要。
  要知道东山府可是东山郡的郡府与中枢。
  郡府失守，意味着整个东山郡将会彻底失控，从而全郡都会沦为砧板的鱼肉任由戎人宰割。
  就像大魏不能失去京城一样，东山郡同样不能失去东山府。
  所以东山府方面宁愿平峒县失守都坚决不肯派出援兵。
  “放心，我暂时不会离开。”
  薛云瞥了黄动一眼，知道他心里的顾虑，“我会先派人前去查探消息，若是真有情况才会选择动身。”
  “薛大人需要帮忙吗？”黄动闻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如今县里的所有人都能供您差遣。”
  “不必了，平峒县为了抵御戎人损失惨重，眼下更需要休养生息才是。”
  薛云直接拒绝了黄动的好意。
  一直目送着城外戎人全部都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城墙。
  回到休息安置的地方。
  韩双和大部分人都已经醒了过来。
  向来雷厉风行的他立刻便交给了对方两个任务。
  一是前去将受伤留守的周林等人接来，二是组织斥候前去查探其他地方的情况，尤其是注意是否有戎人出没的痕迹。
  在得知戎人可能兵分多路入侵东山郡后，韩双顿时便明白了其中的重要性。
  半天的时间不到。
  他在把周林等人给带回来后，紧接着马不停蹄地率领着几个选为斥候的骑兵离开了平峒县。
  而韩双离开后，薛云最大的任务便是找人医治麾下受伤的士卒以及防备忽禄浑突然杀个回马枪。
  为此他还冒险亲自出城探查过。
  事实证明。
  他的猜测是对的。
  损失惨重的忽禄浑确实无力再攻打平峒县，非常果断地选择了撤军。
  薛云曾一连追查了三十里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唯有地面留下的杂乱痕迹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只是一连三天过去。
  韩双方面却始终音讯全无，唯一的好消息是背后中箭的周林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薛大人，您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不过……”
  这天。
  黄动急匆匆地闯入了薛云暂居的一处民宅。
  “不过什么？”
  正在一副简易地图前沉思的薛云猛地回过神来，第一时间便上前询问道。
  “不过大人您派出的人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了，而且情况非常糟糕……”
  说着。
  屋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便看到有两个百姓将一个人抬到了他们的面前。
  “薛大人，黄大人，我们把人带来了。”其中一个百姓放下手中的担架，神色无比紧张道。
  “你们先退下吧。”
  黄动朝着他们摆了摆手，两个百姓才如释重负赶忙离开了屋子。
  “韩双！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
  薛云早已来到担架前，面如寒霜地看着担架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韩双。
  “薛都尉……”
  听到熟悉的声音，韩双缓缓睁开没有神采的眼睛，语气异常虚弱地开口道。
  “你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问完这句话，薛云扭头便朝着黄动斥声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把大夫给老子找过来！”
  “是，下官这就去找大夫。”
  面对煞气十足的薛云，黄动顿时吓得打了个激灵，忙不迭便告退离开。
  “薛都尉，我发现了，从三河县方向有一支五千人左右的戎人兵马杀了进来，如今正一路杀向东山府……”
  呼吸沉重的韩双几乎用尽力气说道，“我，我和我的人在侦查过程中不幸让对面的游骑给发现了，逃跑中我的人都死在了他们手里，而我的马也在逃跑中摔断了腿，最后不得不逃入山里一路走了回来……”
  “你们发现这支戎人兵马的时候在什么地方！”
  薛云毫不犹豫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鄣，鄣县。”
  “我知道了，先别说话了赶紧休息，大夫马上便赶过来了。”
  安抚完韩双，薛云立刻来到了地图边上。
  没多久他便在地图上找到了鄣县所在的位置。
  鄣县位于三河县以东九十里开外，人口约莫两万余，是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县城。
  当初他强行带上三河县百姓迁移向东山府的时候便途径过此地。
  根据当时的观察了解。
  鄣县周边地势较为平坦，城墙不算高，城外有条一二十米宽的河流环绕而过。
  从军事角度来说完全无险可守。
  最重要的是鄣县距离东山府仅有三百里。
  若是这支戎人军队没有受到类似平峒县的狙击，三五天内便能兵临东山府城下。
  算算时间。
  这支戎人军队估计已经在前往东山府的路上了！
  “都尉！我听说韩双回来了……韩双……”
  这时候，屋外传来了周林的声音。
  随后便看到他脚步虚浮地出现在了眼前，只是在看到地面担架上生死不明的韩双后，他立刻顾不得其他扑到了对方面前。
  “他和你一样都在侦查戎人的过程中遭到了袭击。”
  薛云将目光从地图上挪开，语气沉重地看向伤势未愈的周林。
  不得不说，两人的命运真是如出一辙。
  同为斥候侦查，结果都遭到了戎人的重创。
  “薛大人，下官把大夫带来了。”
  就在周林打算进一步询问内情的时候。
  黄动已经去而复返，同时身后都跟来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周林，你们先抬韩双下去医治，等结束后再来我这边。”
  薛云挥了挥手，旋即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地图上。
  眼下他必须要离开了。
  倘若再不赶回去，东山府和蛇颈关都要有危险了。
  而他最担心的是这支戎人通过韩双发现了他们，从而派人切断了自己的后路。
  半晌。
  周林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房间。
  “韩双的伤势如何了？”
  薛云看见他后立马关心问了句。
  “他的伤势比我严重多了，浑身骨头都断了好些根，内腑还出了不少血，好在大夫有办法医治，但想要恢复少说都要三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
  周林的情绪相当低落。
  同为神武军同袍的他和韩双两人的关系是最好的，就像齐大齐二兄弟一样。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如今看到韩双伤势如此严重，他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明早我便打算率人离开平峒县……”
  薛云没有时间伤感，简明扼要讲述了韩双的发现以及他必须离开的理由。
  “至于你的话，和其他重伤未愈的弟兄都暂时留在平峒县吧，顺便还能好好照顾一下韩双。”
  “薛都尉，其实我没事的，我还可以跟你回去……”
  说话有些急的周林顿时连续咳嗽了起来。
  “不用勉强自己了，你看你现在说话都费劲，一旦途中遭遇戎人的追杀，纵然有我在也很难护你周全。”
  薛云摇了摇头。
  “都尉……”
  周林仍旧有些不死心。
  自从知道薛云率领着韩双他们一路击溃戎人的奇兵，甚至以数十骑劫营大破平峒县外的五六千戎人，使得对方损失惨重不得不撤退离开。
  一直未有建树的他总感觉心有不甘，恨不得能和韩双他们一样。
  跟着薛云痛快杀戮那些该死的戎人。
  “行了，就这样吧，稍后去通知其他弟兄收拾收拾，明早准备离开。”
  薛云当即粗暴打断了对方。
  无论周林还是韩双都是他最信任也是最重要的手下之一。
  条件允许的话，他是不会让他们出任何事情。
  “……属下遵命。”
  周林知晓薛云说一不二的性格，短暂的沉默后他才有些苦涩地答应下来。
  “薛大人，您要走了？”
  当周林走出屋子，不知在门外守候了多久的黄动顿时冒了出来。
  “是的，那个叫忽禄浑的人果然没有说谎，戎人确实派出了另一支兵马从三河西方向杀入了东山郡。”
  薛云毫无任何隐瞒，“所以我必须赶紧回去驰援东山府。”
  “……薛大人，我们能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吗？”
  黄动知道这天迟早会来，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可他到底还是心有准备，也没有太多不舍。
  “你们安心守好平峒县即可，谁知道是否又会有戎人的军队攻来。”
  薛云略感疲惫道。
  他并非是在吓唬黄动，而是在述说一个可能发生的现实。
  据他所知。
  北戎击败魏军长驱而入攻入北境的时候，大军都超过了十万人。
  若是戎人已经解决掉了幽都府。
  换而言之，戎人至少都能抽调出七八万人出来。
  算上撤离的忽禄浑率领的兵马，眼下攻入东山郡的戎人兵马也才不过一万三千人。
  这才仅仅是戎人大军的六七分之一。
  谁也不知道为了攻下东山郡，后续戎人还会派出多少军队过来。
  “我明白了，薛大人，如果戎人再次率军攻来，下官势必会派人通知你。”
  黄动一脸严肃道。
  一想到薛云说的可能，他的心情都沉入了谷底。
  没有了沐福，没有了薛云。
  一旦戎人再次来袭，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守住平峒县，直至等来薛云的援兵。
  但想想也知道。
  或许薛云这次离开后，他能否活下来都是一个问题了。
  “要对自己有信心，更要对全县的百姓有信心。”
  或许是猜到了对方心里的想法，薛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总之，平峒县不能丢！
  因为平峒县丢的话，他们所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已经是翌日清晨。
  来到平峒县之前，薛云还率领着百二十余骑兵。
  可如今回去的时候，跟他回去的骑兵都只剩下了四十六骑。
  战损已经超过了一半以上。
  而他们离开的时候。
  除了周林黄动，周绍王瑞等人外，几乎全县的百姓都来到街上给他们送行。
  毕竟——
  正是薛云他们的神兵天降拯救了岌岌可危的平峒县。
  谁也不知道。
  这是否彼此最后一次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