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恻隐

  开口的是这些领头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对方仅有十六七岁，人长得高高瘦瘦的，衣着破旧，略显稚嫩的脸庞带着菜色。
  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着一股狠劲，丝毫没有寻常少年人的懵懂。
  毕竟能成为一群百姓里的领头人，多多少少都有其过人之处。
  “你叫什么名字？”
  薛云闻言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反过来问了句。
  “我叫林季。”
  少年人不卑不亢地看着薛云，可略带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尽管薛云比他大不了几岁。
  问题是两者的身份却有着天渊之别。
  更何况薛云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极具压迫感，不自觉便令人心生畏惧。
  “你手底下有多少人？成年青壮与老弱妇孺又有多少？”薛云立刻追问道。
  “我，我们有三百多人，成年青壮有一百左右，老弱妇孺两百多……”
  迫于薛云给予的压力，林季说话都变得有些磕磕绊绊。
  “我欣赏你行事坚决果断的态度，同时我也坦诚的告诉你，我们的粮食有限，无法供给给士卒以外的人。”
  薛云不是不想答应对方，而是他真的无能为力。
  本身他们储备的粮食只够五百人吃上半年，再招五百人便会缩减为三个月。
  而他们这些领头人下面少说都有四五千百姓。
  一旦他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到时候他拿什么来养活这么多的百姓？
  除非郭守孝答应自己出兵援救平峒县的条件，也就是送来足够一千人一年的粮草。
  如此一来，他倒是能拿这些粮草养活这些百姓两个月左右。
  问题是郭守孝拒绝了呢？
  “……薛大人，若是我们不要粮食呢？”
  谁知林季沉默了会儿突然咬牙道。
  “你确定？”
  薛云顿感诧异。
  “我确定！我们这点人说多不多，与其死在戎人的屠刀下，不如跟着薛大人一道前往蛇颈关，没有吃的，我们还可以在周围山林里寻找，哪怕蛇颈关没有守住，我们也能逃入山里躲藏。”
  林季年龄小不代表思想认知低。
  相反，他比其他领头人都要看得透彻。
  尤其是得知戎人已经率军攻入东山郡，东山府方面很大可能不会收留他们后
  内心权衡一番，他便立刻下定决心带人追随薛云。
  吃不是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
  如何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至少薛云这边能给他们提供一定的安全保障。
  即便蛇颈关没有守住，往周围的群山一钻。
  他就不信戎人会派人进山追杀搜捕他们这些连油水都榨不出的穷苦百姓。
  “如果你确定不需要粮食，那么我可以答应带你们的人走，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蛇颈关没有陷落，我便能保证你们不会受到戎人的杀害！”
  薛云深深地看了林季一眼，显然是洞悉了对方的想法。
  不考虑其他，只考虑求活。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决心。
  “我相信薛大人，我们的人也绝对不会辜负薛大人！”
  林季深吸口气，目光不再闪躲，勇敢地与薛云的目光对视道。
  “那你们呢？”
  薛云点点头，转而便看向了其他心思各异的领头人。
  “……我也决定和林季小弟一样带人跟薛大人走。”
  片刻，一个三十岁来相貌普通的壮妇站了出来。
  这也是九个人里唯一的女性。
  “我，我也愿意。”
  “这个，希望大人容我考虑一番。”
  “事关重大，小的打算回去和乡亲们商议后再做决定。”
  接下来这些领头人纷纷做出了不同的决定。
  最终，打算带人和薛云走的一共有五个，其余四个都需要回去商量考虑才能做出决定。
  “我会给你们一晚上考虑的时间，明日中午，我们便会带人离开这里。”
  薛云并没有为难没有决定和自己走的人，只是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如今形势危急，他根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募兵上面。
  答应和他走的五个领头人手下百姓便有两三千人，其中符合募兵条件的成年青壮便有千余人。
  换而言之。
  即便最后四个人不和他走，他都已经完成了这回募兵的任务。
  何况他们回去后，关于自己的身份行踪势必会暴露出去，甚至连戎人入侵的消息都会传遍开来，很大可能会引发一系列骚乱。
  所以薛云更不可能在东山府城外逗留太久。
  “薛大人，这会不会太急了点？”
  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有些急了，而他也是需要考虑暂时没有决定的人之一。
  “我可以给你们多一点的时间，但戎人会给你们吗？”
  薛云神情冷漠道，“早点走，对于你我都是好事。”
  “这……”
  或许是觉得薛云说得没错，又或许是不敢继续得罪。
  中年男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反倒是有人再也忍不住决心和薛云他们一起走。
  这下子还在考虑的人都只剩下了三个。
  “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把消息告诉你们的同乡，早点收拾干净准备明天在这里聚集离开吧。”
  既然事情已经谈完，薛云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薛大人，明天见！”
  “明天见！”
  率先决定带人和薛云走的林季是最干脆的人，朝着薛云拱手说了声便转身离开了帐篷。
  不多时。
  这些领头人纷纷告退离开，最后只剩下了杜山他们这些自己人。
  “薛主管，我也打算带人和你一起走。”
  杜山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定一样突然开口道。
  “可以。”
  薛云似乎并不意外，从看到对方得知戎人入侵心事重重的模样后，他就猜到对方在犹豫这件事情。
  之前他们不和薛云走，无非是戎人尚未入侵，并且对东山府依然抱着期待。
  现在戎人即将兵临东山府，而东山府放他们入城的可能性又微乎其微。
  哪怕不为自己，也有为这些乡亲的性命安危着想。
  因此杜山势必会想着带人寻求薛云的庇护，何况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受薛云的保护了。
  “薛都尉，你说刚才那三个人为什么不答应带人和您走啊？难道他们不清楚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吗？”
  随着杜山借口通知乡亲们退下后，一直默默关注这一切的徐虎不由疑惑道。
  “你注意过他们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薛云不答反问道。
  “不一样么？”徐虎仔细想了想道，“好像他们看起来比其他人更要干净？”
  “准确地说，无论从衣着打扮，身体起色，个人谈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和其他人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
  薛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解答了他的疑惑，“所以他们才会比其他人有更多的顾虑。”
  “我听得有点不太明白。”徐虎挠了挠头。
  “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知道，如今他们的选择已经无足轻重。”
  说完，薛云便将目光落在了角落没有离开的周绍身上。
  “周捕头。”
  “在！”
  周绍闻言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跳了出来。
  “明天等我们的人离开后，你便可以回去东山府了。”
  薛云可没有忘记答应过对方的事情。
  “好！”
  周绍神情郑重道。
  毕竟明天回去东山府后，可是干系着援救平峒县以及城外百姓的命运。
  “齐大，明早记得提前联系钱大勇。”
  “是。”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挥手斥退帐篷里的所有人。
  薛云便沉默地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忽然停下脚步，伸出自己满是茧子的大手看了眼。
  忽然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