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博弈

  “算算时间，曹宽应该已经在路上动手了吧？”
  与此同时，醉红楼内。
  郭守孝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里的空酒杯，摇曳的烛火映照出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不出意外的话。”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除了郭守孝外，另一个便是恭候在他身旁的郭胜。
  身为郭守孝为数不多能信任的心腹。
  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情，但却始终不理解对方的意图。
  “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郭守孝平静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我觉得他不仅能活下来，甚至还能反杀了曹宽。”
  这已经是郭胜第二次回答对方同样的问题。
  “可惜如此猛将却不能为我所用。”
  郭守孝忽然轻叹口气，话里满是遗憾。
  要知道为了能杀死薛云，曹宽可是整整抽调了两百兵马埋伏在对方的必经之路。
  偏偏郭胜却告诉自己，这两百人非但无法杀死薛云，反而曹宽都可能会死在对方手里。
  听上去简直让人感到荒谬无比。
  世上真有这般神勇无敌的人？
  可惜郭守孝却不得不信。
  因为薛云可是当着无数人的面突破洪览数百兵马的拦阻，最后成功斩杀了对方。
  战绩完全可查。
  “大人，请恕小的斗胆问一句，明明您都已经和薛都尉达成了共识，为何仍旧默许曹守备伏杀薛都尉的计划？”
  郭胜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很简单，如果曹宽能成功伏杀薛云，那么也彻底解决了我的心头之患，若是曹宽失败同样必死无疑，如此一来，东山府的兵权便能完全落入我的手里，再也不受对方的掣肘。”
  郭守孝没有隐瞒，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反正两人无论是谁身死，他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担心万一薛都尉知道这背后有您在暗中指使，大人真的不怕薛都尉杀上门来吗？”
  郭胜顿时满脸愁容道。
  “他不会的。”
  孰料郭守孝却异常笃定。
  “为何？”郭胜愣了下。
  “因为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若是杀了我，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郭守孝拍了拍手掌。
  片刻，
  屋子大门敞开，一个个姿容靓丽怀抱乐器的姑娘们都重新走了进来。
  “他是一个凶蛮的武夫不假，但同样也是一个聪明人。”
  “接着奏乐，接着舞！”
  ……
  酒楼有三层高。
  薛云沿着楼梯冲上二楼，面前是一片东倒西歪的桌椅，有三四个士卒躲在桌椅后，战战兢兢地防备着他杀来。
  曹宽不在？
  确定对方没有在二楼后，薛云完全没有理会眼前的士卒，转头便杀向了三楼。
  反正后续跟上来的齐大他们会解决掉。
  不同于大堂与二楼，三楼分隔开了一个个包间，有的敞开，有的紧闭，而走廊上则看不到一个人影。
  薛云提着刀迅速查看起一个个包间，碰到紧闭房门的直接一脚踹开。
  当他查找到第五个包间的时候，顿时看到有个年轻的士卒浑身颤抖地缩在角落，手里拿着刀指着薛云，嘴里急忙大喊道：“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这一切都是曹大人干的，你要找就找他啊……”
  “他在哪？”
  薛云下意识问了句。
  “他，他就在走廊尽头靠左的最后一间房里……”
  薛云一听，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杀到了对方口中的房间。
  当他一脚踹开进门的房门。
  眼前瞬间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跳了下去。
  “嗯？”
  薛云连忙冲到窗前向下望去，然后便看到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拼命逃向远处。
  他大致计算了一下高度。
  从三楼到地面约莫有十米，为了逃命不惜跳楼的曹宽居然没能摔死，运气还真是不错。
  随着曹宽越逃越远，如果不能及时追上去，恐怕真有可能让他逃出生天。
  薛云咬了咬牙，收好横刀便扒着窗户跳了下去。
  等落在高度相对安全的二楼屋檐后才继续跳至了地面。
  根本不像曹宽一样直接鲁莽地跳下去。
  万一不慎摔死就搞笑了。
  卸去力道稳住身体，薛云便火速朝曹宽追了上去。
  尽管跳楼导致曹宽严重摔伤了脚，可在觉察到身后追来的薛云后，强烈的求生欲让他顾不上疼痛，跑得比平常脚没受伤的时候还快。
  一时间薛云竟然都没能追上对方。
  两人就这样一追一逃穿梭在漆黑的街巷里。
  半刻钟后。
  薛云即将追上曹宽的时候，谁知他突然激动地大喊出声。
  “童威，快救我……”
  “好的曹大人，我这就来救你。”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刀光乍现。
  而疯狂逃窜下的曹宽忽然头颅飞起，脖颈处顿时喷出了数米高的鲜血。
  “嗯？”
  薛云猛地停住脚步，一脸愕然地看向神秘出现一刀斩下曹宽脑袋的童威。
  他不是曹宽的人吗？
  怎么莫名其妙自己人杀自己人了？
  不过很快对方便解答了他的疑惑。
  “薛主管，这是郡丞大人特意让我献给您的礼物，敢问您是否还满意？”
  童威完全不见之前的狂傲，反而表现得相当恭敬有礼，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一样。
  “……替我谢过你家大人的礼物。”
  当薛云听到他口中的郡丞大人后，他便彻底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敢情童威早已经改换门庭暗中效忠了郭守孝。
  他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这里突然出手杀死了曹宽，无疑是得到了郭守孝的授意。
  可在薛云看来，郭守孝不是在给自己送礼，更像是杀人灭口。
  但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即可，不必说出来。
  所以薛云沉默片刻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回到酒楼。
  薛云发现了一件更意外的事情。
  原本他还想来解救可能遭到围困的齐大他们，不曾想回到酒楼后才发现，之前支援包围来的士卒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薛都尉，你可算回来了。”
  看到薛云平安无恙，前来迎接他的齐大顿时如释重负道。
  “齐大，那些埋伏我们的士卒呢？”薛云迫切想要知道这个问题。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和你杀入酒楼后，等到解决掉楼里的所有人，转过头便发现屋外的士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撤走了。”
  齐大挠了挠头同样不解。
  “……我知道了。”
  薛云仔细想了想，这些士卒突然撤离兴许与刚才突然出现的童威脱不开关系。
  哒哒哒——
  这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顷刻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薛都尉，你们没事吧？”
  片刻，柳何带着人策马狂奔到了薛云面前，而他身后则是大批黑压压追赶来的士卒。
  “我没事，带上受伤的兄弟们回营！”
  薛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旋即在大批人马的拥护下返回了军营。
  ……
  “大人，童威回来了。”
  醉红楼。
  郭胜来到正陶醉于台上歌舞表演的郭守孝面前耳语了一句。
  “让他进来吧。”郭守孝头也不回道。
  不一会儿，童威低着脑袋恭敬走了进来。
  “事情办得如何？”
  郭守孝看似心不在焉地问了句。
  “回禀大人，曹宽已经授首，其余兵马也全部撤了回去。”童威依然不敢抬头毕恭毕敬道。
  “薛主管有说什么吗？”
  郭守孝点点头道。
  “薛主管说，让小的谢过大人的礼物。”童威如实复述道。
  “然后呢？”
  “然后薛主管便直接走了。”
  “看，这就是聪明人。”
  郭守孝忽然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一旁的郭胜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便开口奉承道。
  “童威，到时候郭胜郭管事会与你一同掌管曹宽留下来的兵马，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郭守孝像是充耳不闻般继续和童威说道。
  “属下绝对不会辜负大人的信任！”
  童威一听直接跪了下来。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郭守孝摆了摆手示意，目光始终都没有从舞台上挪开。
  等到童威退出屋子，舞台上的表演也已经落下了帷幕。
  “郭胜。”
  郭守孝冷不丁喊了一声。
  “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郭胜疑惑道。
  “你说，我们东山郡能挡得住戎人的大举入侵吗？”
  郭守孝给台上的柳大家使了个眼色，而她很有眼力见地带着姑娘们安静离开了房间。
  “……回禀大人，如果戎人真的大举进攻东山郡，我们恐怕很难抵挡得住。”
  郭胜不知道郭守孝为何莫名问到这个，他沉默了半晌才语气艰涩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诚然。
  东山府城高墙厚，储备充足，足以武装起上万兵马。
  正常来看，只要抵抗意志坚决，似乎能一直守到城内粮草断绝为止。
  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北境其他郡县又如何会轻易陷落于戎人之手。
  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用懂得行军打仗的人。
  甚至唯一会打仗的薛云都已经让郭守孝排斥出了东山府。
  到时候他们拿什么来守住东山府？
  “是啊，东山郡确实抵挡不住，朝廷更指望不上，难怪向来老成持重的方融会想着暗中投靠戎人……”
  只要坐到了方融的位置，郭守孝才感受到了对方所面临的沉重压力。
  “大人，您该不会想……”
  郭胜一听，心里瞬间泛起了不详的预感。
  “你想多了，别忘了戎人可是攻灭了郭家堡，屠戮了我无数郭家人，所以我是不可能投降戎人的。”
  郭守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另一边。
  薛云已经安全顺利回到了军营，至于受伤未死的士卒也紧急送往了医治。
  “齐二的情况如何？”
  他可没有忘记同样身受重伤的齐二。
  “不太妙，但大夫正在尽力救治。”
  柳何的脸色非常沉重，同为神威军的人，他和齐二的感情都要更加深厚。
  如今他生死未卜，他自然比薛云还要关心对方的伤情。
  而齐大的话，回营后他便已经急不可耐地看去查看弟弟的情况了。
  “趁着现在有时间，我和你说下今晚与郭守孝见面的事情吧……”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重，薛云当即岔开了话题。
  “所以，为了缓和与郭郡丞的矛盾，我们只能离开东山府？”
  听完薛云的讲述后，柳何的心情都变得无比复杂。
  没想到郭守孝居然对他们忌惮到了这个地步，仅仅只因为他不相信他们这些武夫？
  不过他也清楚，这可能只是对方的一个说辞。
  但他能拿这个当说辞，也足以说明大魏文官对武官的态度。
  鄙夷轻蔑的同时又充满了强烈的忌惮。
  “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选择，总不能继续激化矛盾，这样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薛云同样有些无奈。
  还是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并不想杀了郭守孝。
  杀了他固然痛快，可同样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柳何他们追随自己，更多是看重他有带他们活下来的能力，而不是想要跟着他造反。
  指不定杀了郭守孝后，柳何他们都会选择离开自己。
  至于其他的士卒更是如此。
  钱财能换来他们的忠心，但不代表他们愿意和自己造反。
  毕竟无缘无故杀死郭守孝这个朝廷命官，基本和谋逆造反没有区别。
  前面他能杀死方融洪览而不受影响，主要是郭守孝替他承担了所有责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郭守孝的人，而郭守孝又同是朝廷命官，还打着勾结戎人谋反作乱的名义诛杀了方融洪览。
  本质上这是他们官僚的内部倾轧。
  但薛云一个外来人敢这么做，势必会受到所有人的非议与抵制。
  因为——
  大魏还没有亡呢！
  世道也暂时没有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既然薛都尉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自会追随于你。”
  柳何心里清楚薛云说得没错，或许这已经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
  “这几天要辛苦你了，尽可能好好安抚士卒们的情绪，收拾好所有家当，郭守孝那边我也会请求多一点的军用物资。”
  离开东山府之前，薛云肯定要索取更多的好处。
  “可问题是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难不成要重新回到三河县驻防吗？”
  “不，我们不回三河县，我们去这里。”
  说着，薛云摊开一张简易的东山郡地图，拿出横刀点在了其中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