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别出声

  他要把婆婆接到城里去好好安置，让州府官员派人照看着她，令她安享晚年。
  郭婆婆冲他笑了笑，“你们两只小猫崽子，能找到爹妈就是万幸了，别像老婆子我，这辈子连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扶着灶台缓缓坐下，这样语气和动作，是谢锦奕从未见过的。
  他想起了皇祖母。
  她老人家也跟婆婆一个年岁，可她老人家尊养在宫中，身边奴仆成群的伺候着，背是挺直的，药膳和补品也从未断过。
  不似郭婆婆，她没了丈夫，还说没见过亲爹。
  那她这一生，该有多坎坷崎岖？
  是否有很多人欺辱她？
  谢锦奕一想，心就有些刺痛。
  鳏寡孤独，老有所依。
  这些字句在书本上的时候，是那么轻薄。
  但此刻他亲眼见到，一时觉得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陪郭婆婆坐在厨房里，郭婆婆怕他冷，把他搂怀里暖着，跟他一起烤火。
  谢锦奕起初挣了一下，郭婆婆却耐心的哄他，“崽儿乖，别冻着了。”
  “嗯。”
  谢锦奕嗓音闷闷的，靠在郭婆婆怀里，听她哼些没听过的调子。
  大约是乡间的童谣，有些缠绵的曲调，谢锦奕听着便困了。
  待他第二日睡醒，跟崔凌源靠在一起时，郭婆婆把药草也熬好了，给他俩喂了汤水，又擦了点在身上破皮的地方，将他们照顾的极为精细。
  谢锦奕翻身下床，十分客气的对郭婆婆致谢，“谢谢婆婆。”
  “哎哟，客气什么小崽子。”
  郭婆婆又要给他们做饭吃了，可她一个寡居的老人家，家里的吃食都有限，除了野菜，便只有半袋子米粮了。
  她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要捡了草药去外面换钱，才能买点回来。
  她把最后一点米粮熬成粥，做给了他们两个，自己便说要出去拿药草还钱，让他们别乱跑。
  “山里最近不太平，你们两个小娃娃莫让狼叼了去。”
  郭婆婆摸着他们的脑袋，小心叮嘱。
  谢锦奕难得乖巧点头，“嗯，我们知道了，婆婆早些回来。”
  “诶。”
  郭婆婆笑容满面的走了。
  谢锦奕吃饱喝足，精气神不错的靠着崔凌源，看他脸色好了起来，他还有空同他商议商议，如何同父皇和禁军联系上。
  崔凌源满脸凝重，“须得尽快离开此处。”
  “为什么？婆婆人很好，有吃有喝给我们，我还想不如便在此处等禁军找过来，若如她所说，山里有野狼，我们两个跑出去更不安全了。”
  拖着崔凌源这个病秧子，难不成把他喂狼之后，他再跑？
  崔凌源眉头紧锁，眸射寒光，“郭婆婆有些问题。”
  “哪有问题？她如此淳朴，瞧着跟皇祖母一样慈爱呢，昨晚她抱着我哄睡，我睡的可香了。”
  谢锦奕回想了一下，自己都不知怎么回到床上的呢，只觉得郭婆婆的怀抱很温暖。
  “你我饥寒交迫，满身伤口，还能轻易睡着，你现在可还有力气跑？”
  “我怎么没力气跑？我……哎哟！”
  谢锦奕才站起来走了两步，便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他的手脚都像棉花一样软，他爬起来到崔凌源床边都很是费劲。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吃饱了，却比昨天更没力气了。”
  崔凌源费力的撑起身子，他也只能勉强坐起来，“那个老婆婆寡居，但她识草药，背脊佝偻走路却毫不费力，平日里只怕还有些勾当，我们两个流民一样的小孩子，她哄骗起来毫不费力，此刻再出去，只怕就是找人来了。”
  “找人来做什么？刺杀我们吗？”
  “把我们卖了。”
  “什么？她还做人口买卖，这触犯我南瞾律法！”
  谢锦奕眼神里写着天真，崔凌源却比他明白的多。
  他自小随父亲游历，见识过河流山川，也知道人心险恶。
  谢锦奕成日关在宫里，金尊玉贵，自然不知道什么是‘穷山恶水’。
  “你去外面看看，院子里有没有可以躲的地方，水缸，地窖，畜牲棚都可以。”
  崔凌源冷静的指挥着他。
  谢锦奕连忙跑出去，他身体软的像棉花，好在意志坚定，在外面转了一圈，又遇到了二丫，二丫给他指了郭婆婆屋子前头的一个小土堆，听说是常给她丈夫烧纸的，堆的还挺高，面前还有篱笆遮挡。
  谢锦奕又跟二丫道谢，然后返回郭婆婆屋里，要把崔凌源背出来。
  崔凌源眼眸微动，让他把被子撕掉，床单弄乱。
  谢锦奕没空问，照做之后，把床弄的一片凌乱，再背着崔凌源，躲进了小土堆里。
  他们两个藏身好了之后，便传来了大批的脚步声，是精壮男人的。
  郭婆婆就跟在他们的后面，他们一起冲进了郭婆婆的茅草屋。
  谢锦奕抓住崔凌源的手，拳头发紧，“你……”
  “别出声。”
  崔凌源捂住他的嘴。
  他们两个惴惴不安的躲着，尽可能让自己的呼吸都没有声音。
  他们眼看着郭婆婆的茅草屋被翻的凌乱，最后连屋顶都被掀翻了。
  郭婆婆被推倒在地上，嗓音嘶哑无力的喊着，“作孽哟！老婆子明明捡了两个孩子，男孩子呀！他们长得齐全，牙口还白净，指定能卖个好价钱啊！怎么就跑了呢！”
  “说，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为首的刺客，谢锦奕和崔凌源都眼熟，就是来刺杀他们的人。
  此刻他的刀，正架在郭婆婆的脖子上。
  郭婆婆吓的浑身发抖，“不知道，老婆子真不知道啊！我就是出去报个信的功夫，他们被我下了草药，应该睡着跑不远的！谁知道这俩孩子怎么跑了……那床上都糟蹋了，该不会被狼叼走了吧？”
  “狼？”
  刺客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带人撤走了。
  便只有郭婆婆坐在地上，望着她被毁掉的茅草屋大哭。
  “天杀的狗崽子！老婆子的家都被你们毁了！”
  她摇摇晃晃的起身，还想重新拾掇房屋。
  谢锦奕眼里怒火喷涌，“她还骂我们！亏我这么信任她，还想给她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