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是别人的父亲,也是我们的仇人
作者:你要我怎能荔枝
黎明的第一缕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冷酷地剖开了台城一夜的伤疤。
反击是胜利了,但那胜利是用刺刀一寸寸从鬼子的血肉里剜出来的。
街道上残垣断壁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种颜色的尸体,灰色的和土黄色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硝烟和腐烂混合在一起的恶臭,熏得人想吐。
清理战场,是比战斗更折磨人的事。
战士们沉默地将自己兄弟的遗体抬上板车尽可能地为他们整理好破碎的军装,擦去脸上的血污。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而当他们面对鬼子的尸体时动作则变得粗暴而麻木,只是把他们像码放柴火一样堆在一起准备集中焚烧。
贝贝被留在了相对安全的后方,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是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的小脸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云南白药喷雾瓶,那是她没能救回赵铁柱叔叔手臂的唯一见证。
虎子正在一个巷口刚用刺刀结果了一个还没死透的鬼子伤兵。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刺刀在鬼子的衣服上擦了擦血。
突然,他脚下好像踢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被血浸泡得发黑的皮质小本子,从一名死去的日军士兵胸前的口袋里滑了出来。
这个士兵很年轻,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还在对那捅入他心脏的刺刀感到难以置信。
虎子鬼使神差地捡起了那个本子。
旁边还有一个被护在怀里,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和服的温婉女人抱着一个梳着双髻、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
旁边站着的正是这个死去的年轻士兵。
他那时还没穿军装,脸上是腼腆而幸福的笑容。
虎子的手僵住了,他打开了那个日记本.
他识字不多,但夹杂在日文里的汉字他能看懂个大概。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人凑了过来,他愣了下后笑道:“我认识些日文,我来吧。”
“昭和十三年三月五日,樱花快要开了,上野的樱花一定很美吧。”
“不知道惠子今年有没有长高?好想念美奈子做的饭团……”
“三月十日,长官说我们是为了建立共荣圈,是为了解放这些愚昧的支那人。”
“可是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为什么充满了仇恨?我们真的是正义的吗?”
闻言虎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鬼子,好像……和他们宣传的不太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今天我们‘扫荡’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小队长下令全部‘处理’掉。我看到一个女孩和惠子差不多大,她抱着她奶奶的腿在哭。”
“我……我开枪了。天皇陛下,请原谅我的罪孽,我只是在执行命令。为了圣战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吧?”
虎子手里的日记本,仿佛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他死死地盯着那段话,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我开枪了”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四月一日。我们就要进攻台城了。听说这里的抵抗会很顽强。我好害怕,我不想死。”
“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美奈子和惠子?惠子的新和服还没有做呢……”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虎子哥,你在看什么?”
贝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虎子手里的东西。
虎子下意识地想把日记藏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贝贝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那个笑得像太阳花一样的小女孩,瞬间吸引了贝贝的全部注意。
“哇,这个小姐姐好可爱呀。”
贝贝伸出小手指,轻轻地戳了戳照片上女孩的脸蛋。
“她也是在等爸爸回家吗?”
虎子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叔叔……就是她的爸爸吗?”
贝贝指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士兵,又看了看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他怎么躺在地上睡觉呀?地上好凉的。”
贝贝天真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虎子心上来回地割。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个“睡觉”的叔叔,就是他们口中的“坏蛋”。
就是杀死了王大柱爷爷,砍断了赵铁柱叔叔胳膊的“鬼子”。
“他是坏人。”
虎子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坏人?”
贝贝歪着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她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士兵都如遭雷击的问题。
“虎子哥,这个坏蛋叔叔他也有女儿吗?”
“那……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杀别人的爸爸呀?王大柱爷爷的女儿以后就没有爸爸了呀……”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整个巷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焚烧尸体的“噼啪”声和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是啊,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们都是别人的儿子,很多也是别人的父亲。
他们可以理解为国捐躯,可以理解保家卫土。
但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同样有家庭有女儿的父亲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到别人的国家去屠杀别的父亲,去让别的孩子变成孤儿?
这是一种超越了仇恨的,更深层次的荒谬和悲凉。
“薪火”指挥中心内弹幕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动,却又显得异常矛盾和痛苦。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问题太狠了……】
【别同情!永远不要同情侵略者!他女儿再可爱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刽子的事实!他杀我们同胞的时候想过他女儿吗?!】
【是啊……战争真的好可怕,它把人都变成了怪物。那个士兵在家里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吧……】
【狗屁!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穿上那身军装踏上我们的土地他就是该死的侵略者!没有可是!】
林峰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看着自己那个因为困惑而眉头紧锁的女儿心如刀绞。
他该怎么向女儿解释这一切?解释这世上最肮脏的政治,最残酷的杀戮和最扭曲的人性?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的沉寂。
“因为,他是侵略者。”
李长官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日记和照片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如同钢铁般的冷硬。
李长官走到贝贝面前缓缓蹲下,这一次他没有躲避贝贝的眼睛,而是直视着那双纯净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贝贝,你要记住。”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
“但当他拿起枪踏进我们家园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敌人,是畜生,是必须被消灭的侵略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发颤。
“我们拿起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女儿,我们的爹娘,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我们不打仗,我们的孩子就要被人当成猪狗一样宰杀!”
李长官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而他们!他们拿起枪是为了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同胞,是为了让他们的女儿过上好日子就要让我们的女儿没有日子过!”
“所以你问他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对待豺狼你不能问它为什么吃羊,你能做的就是把它打死!打怕!”
“让它知道,羊圈里有猎枪!”
李长官伸出那只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大手,轻轻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摸了摸贝贝的头。
他的眼神里有痛惜,有怜爱,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孩子,这个道理很残忍,但你必须懂。”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穿着人皮的都是人。”
“对于侵略者我们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原谅。”
李长官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贝贝的问题而心神动摇的士兵声如雷霆。
“你们也给老子记住了!”
“死掉的侵略者才是好的侵略者!”
“把这些东西烧了!别让这些肮脏的东西污了我们的土地,也别污了娃娃的眼睛!”
虎子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立正大声回答:“是!”
他捡起那本日记,那张照片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就朝着焚烧尸体的火堆走去。
当那张带着温暖笑容的全家福被投入烈焰,瞬间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时虎子的眼圈红了,但他挺直的脊梁却再也没有一丝动摇。
是啊,那又怎样呢?
他有女儿,难道王大柱就没有女儿吗?
他思念家乡的樱花,难道那些被他屠杀的村民就不曾留恋家门口的麦浪吗?
所有的温情,在“侵略”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不把他们打出去,我们就要亡国灭种!”
李长官看着那冲天的黑烟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灵魂起誓。
贝贝似懂非懂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明白那些复杂的大道理,但她看懂了李长官爷爷眼里的决绝,看懂了虎子哥哥眼中重新燃起的仇恨。
贝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嫩的小手,这双手刚刚还想去触摸照片上那个可爱的小姐姐。
可现在,她只想把那张照片和那本日记都烧得干干净净。
因为,那个小姐姐的爸爸是让王大柱爷爷回不了家的坏蛋。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狂喜和激动。
“报告长官!!”
通讯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破音。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蜀军独立团、新编第一旅……已经突破了日军外围防线,正在向台城靠拢!!”
“张麻子排长他们……穿着咱们送的‘神铠’,带着人回来了!”
轰!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滚雷,在死寂的台城上空炸响!
李长官猛地回头,那双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抢过望远镜,冲上城墙的最高处。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尘土飞扬,无数面旗迎着朝阳正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朝着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孤城奔涌而来!
那不是撤退,不是转进。
那是……总攻的号角!
李长官看着那漫山遍野的自家兄弟,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却同样年轻坚毅的面孔。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连眉头都没皱过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城外那片已经开始混乱的日军阵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怒吼:
“台城……全体将士!!”
“今天,我们不守了!!”
“跟着老子……杀出去!为了我们身后那四万万同胞……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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