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钢铁的脊梁,在泪水中挺起
作者:你要我怎能荔枝
晋西北腹地,黄崖洞兵工厂。
这里没有现代化的厂房,只有几口被烟熏得漆黑的天然溶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劣质煤炭的焦煳味,还有那种陈旧混合着铁锈与血汗的沉重气息。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洞的最深处传来。
兵工厂的老厂长张万和,此刻正趴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前借着昏暗如豆的油灯,眯着那双几乎快要瞎掉的眼睛,手里拿着一把早已磨得秃噜皮的挫刀在一个刚刚打磨出来的枪机上比划着。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每一道指纹里都嵌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铁屑。
指关节严重变形,那是常年用力过度留下的病根。
“厂长,歇会儿吧。”
旁边只有十七岁的小学徒石头端来一碗浑浊的水,眼圈红红的。
“您的眼睛都熬出血丝了。刚才……刚才前线送下来的那批枪又炸膛了三个。”
听到“炸膛”两个字张万和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把挫刀狠狠地划过他的拇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手指上的口子疼一万倍。
“炸膛……又是炸膛……”
张万和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流淌。
“咱这那是造枪啊?咱这是在造孽啊!”
“前线的战士拿着咱们造的枪去跟鬼子拼命,还没打死敌人先把自己的眼睛炸瞎了,把自己的手炸断了……”
“我张万和,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战士们啊!”
这里的设备太落后了,几台洋务运动时期留下来的老掉牙皮带机床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大部分零件全靠工人们用手搓,用眼瞄,用命去填那个精度的坑。
哪怕是最好的老师傅也没法保证每一根枪管的厚度完全一致。
公差大得吓人,子弹塞进去咣当响,这就注定了炸膛的悲剧。
“要是……要是咱们能有那一台……哪怕就一台像样的机床……”
张万和抚摸着那根废弃的枪管,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渴望。
就在这时,洞口的警戒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什么人!”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与这肃杀残酷的兵工厂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贝贝!是来送‘大力士’哒!”
张万和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传说中给司令员送过红烧肉、给老李送过“天眼”的小神仙背着那个粉色的小书包像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在她的身后空气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撕裂,泛起层层涟漪。
“张爷爷!”
贝贝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油污、手指还在滴血的老人,小嘴立刻扁了起来。
“你的手手怎么流血啦?是不是没有听话,玩刀刀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画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地给张万和贴在伤口上。
“呼呼就不疼啦!”
张万和看着手指上那个粉嫩嫩的创可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孩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满是油污的手往身后藏,生怕弄脏了贝贝的衣服。
张万和局促地说道:“好娃娃……这里脏,都是铁渣子别扎着你。”
“不脏!这都是保护我们的味道!”
贝贝摇摇头,然后献宝似地指了指身后那扇光门。
“张爷爷,李爷爷让我给你带了好大好大的礼物哦!他说你需要这个!”
礼物?
张万和疑惑地看向那扇门。
下一秒,几个身强力壮的警卫员战士喊着号子从光门的那一头小心翼翼地抬出了几个被严密包裹着的沉重木箱。
木箱一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石头好奇地凑过去:“这是啥?”
贝贝跑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涂着军绿色油漆的箱子。
“这是‘吃油的电驴子’!还有那个,是‘会自己干活的铁妈妈’!”
张万和一头雾水,但他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贝贝递过来的一把现代多功能工具钳,撬开了第一个箱子。
“哗啦——”
木板掀开,一股浓郁的工业机油味扑面而来。
在那防潮油纸的包裹下,一台造型紧凑、管线精密的小型柴油发电机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红色的启动拉绳,那黑亮的油箱,那精钢铸造的缸体在昏暗的窑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工业美学”的光芒。
“发……发电机?!”
张万和是识货的,他当年留学的时候见过这东西,但那些洋货笨重得像头牛,哪有这么小巧精致的?
“李爷爷说,这个喝一点点油就能让这里变得像白天一样亮!”
贝贝说着按照耳机里现代工程师的指示,按下了启动键。
“突突突突——”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这不是噪音,在兵工厂所有人的耳朵里这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紧接着,早已连接好的几盏大功率LED防爆灯骤然亮起。
“刷!”
原本昏暗如同地狱般的窑洞,瞬间亮如白昼!
光!
刺眼的光!
强烈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照亮了工人们脸上震惊的表情,照亮了那一张张布满烟尘却写满渴望的脸庞。
石头吓得捂住了眼睛,随即又惊喜地大叫:“亮了!厂长!亮得我看地上的蚂蚁都能数清楚几条腿!”
有了光,就能看清公差。
有了光,晚上也能干活了!
张万和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扶着那台正在欢快轰鸣的发电机,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东西……好东西啊……有了它,咱们再也不用瞎着眼摸黑干活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第二个、第三个箱子被打开时,整个兵工厂彻底沸腾了。
那里面装的是现代工业为了支援这段历史特意定制的一批“桌面级高精度数控车床”和“小型铣床”。
这些机器虽然体积不大,但它们代表的是八十年后华夏工业的巅峰水准。
张万和看着那一台台泛着冷冽金属光泽、标尺刻度精确到微米的机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摸却又不敢。
他把手在自己那件破棉袄上擦了又擦,直到把手心都擦红了才敢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手轮。
“这导轨……镜面一样……”
“这刀头……这是什么钢?这么硬?”
贝贝跑过来,把一个平板电脑塞给张万和:“张爷爷,这个是说明书!”
“李爷爷说,只要把图纸画在这个屏幕上机器就会自己切东西哦!”
张万和难以置信:“自己切?”
在现代技术人员跨越时空的远程指导下,张万和颤抖着输入了一组枪栓的数据。
“滋——”
随着一声轻微的蜂鸣,电机启动。
切削液自动喷出,锋利的合金刀头如同切豆腐一样在那块高强度的钢胚上飞速游走。
铁屑如同银色的雪花般飞溅,划出一道道完美的螺旋。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没有工人们累断腰的喘息声,只有机器那精密稳定充满韵律的运转声。
仅仅两分钟。
一个在这个年代需要七级钳工打磨整整三天还要看运气才能合格的精密枪栓就这样诞生了。
张万和捧着那个还在发热的枪栓,拿游标卡尺一量。
严丝合缝。
精度……零误差。
“当啷!”
张万和手里的游标卡尺掉在了地上。
这位为革命兵工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无数残次品炸膛而心如刀绞的硬汉突然抱着那台冷冰冰的机床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把脸贴在机床冰冷的外壳上,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那光洁的漆面。
他像是在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又像是在膜拜一尊救苦救难的神像。
“这就是数控?这就是自动化?”
“我的天老爷啊……这一刀下去精度顶我磨三天!顶我磨三天啊!!”
张万和哭得浑身抽搐,声音嘶哑而绝望,却又透着狂喜:
“有了这宝贝……咱们的枪管子再也不会炸膛了!再也不会伤着自己弟兄了!!”
“石头!石头你看见了吗?”
“这光洁度……这膛线……这要是打出去那子弹得飞多直啊!那一枪能不能穿透两个鬼子啊?!”
周围的工人们一个个也都红了眼圈。
他们太懂这台机器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前线的战士不用再拿着这就是烧火棍的烂枪去冲锋;
意味着每一个扣动扳机的瞬间,是杀敌而不是自杀;
意味着这昏暗的兵工厂,终于挺起了工业的脊梁!
贝贝看着满屋子哭得像孩子一样的爷爷叔叔们,有些不知所措。
她轻轻拉了拉张万和的衣角:“张爷爷,你怎么又哭啦?是不是机器不好玩?”
张万和猛地抬起头,一把将贝贝抱在怀里。
他不顾自己满身的油污,也不顾贝贝那昂贵的羽绒服只是死死地抱着,仿佛抱着整个民族的希望。
“好玩……好玩……”
张万和哽咽着,泪水打湿了贝贝的肩膀:“娃娃你是不知道,你送来的不是机器……是命啊!是咱们前线几十万战士的命啊!”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那是一种压抑了百年,终于看到曙光的工匠之魂。
“全厂听令!”
张万和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金石之音穿透了轰鸣的机房。
“把那几杆‘汉阳造’给我扔了!把那些修修补补的烂图纸给我烧了!”
“咱们有这神器在手,还造什么老套筒?!”
他指着屏幕上那张现代工程师刚刚传输过来的、经过改良简化的“56式半自动步枪”魔改版图纸,豪气冲天:
“咱们要造自动枪!造连发的!造那种能把小鬼子打得抬不起头的好枪!!”
“从今天起咱们黄崖洞不再是修枪所,咱们是真正的兵工厂!!”
“轰隆隆——”
柴油发电机在咆哮,数控机床在歌唱。
这声音顺着黄崖洞的岩壁传到了山外,传到了太行山的每一道沟壑。
那是来自未来的轰鸣。
那是从农业国向工业国迈进的第一声啼鸣。
这一夜,黄崖洞灯火通明。
兵工厂的烟囱里冒出的是不再是黑烟,而是中华民族涅槃重生的精气神。
贝贝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张爷爷和叔叔们像着了魔一样围着机器转,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公差”、“膛线”。
但她觉得这些叔叔笑起来的样子,比刚才哭的时候好看多啦。
而此时的现代,指挥大厅内。
看着屏幕里那一幕,无数老军工专家泪流满面。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摘下眼镜,对着屏幕深深鞠了一躬。
“老前辈,您放心造。”
“八十年前你们用锉刀锉出的路,八十年后我们用五轴联动机床给你们铺成了通天大道!”
……
就在工业的火种刚刚点燃之际,贝贝的小书包里还有一份更沉重的礼物正在静静等待着开启。
那不是枪,不是炮,也不是机器。
那是几本薄薄的书。
但这几本书的分量,却比整个兵工厂还要重。
因为那里记载的,是血的教训,是曾经走过的弯路。
是无数同志用生命换来的……“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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