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的晞晞,就是规矩,就是典范
作者:樱寒一
秦宴一句“删减些不必要的环节”,落到礼部官员头上,无异于一场晴天霹雳,震得几位负责拟定仪程的白发老臣眼前发黑,心口发疼。
他们熬了数个通宵,翻阅了无数前朝典籍,引经据典,字斟句酌,力求拟定出最隆重、最周全、最符合祖制、最能彰显天家威仪与对新后尊崇的册封大典仪程。每一个环节,从祭告天地的祷文,到接受百官朝拜的方位,乃至乐舞的篇章,都蕴含着深厚的礼法意义,岂能说删就删?
几位老臣捧着那本凝聚了无数心血、厚如砖块的仪程细则,颤巍巍地跪在紫宸殿外冰凉的金砖地上,老泪纵横,以头叩地,声音凄切:
“陛下!册立中宫,乃国之盛典,祖宗规制不可轻废啊!”
“礼法乃立国之本,陛下三思!”
“贵妃娘娘虽得圣心,然典礼关乎国体,岂能因一人之喜恶而擅改?”
高公公站在殿门前,看着这群迂腐顽固、涕泪横流的老臣,心里暗暗叫苦。陛下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决定的事情,几时容得他人置喙?更何况是为了那位心尖尖上的准皇后娘娘。什么祖宗规矩,在陛下眼里,怕是还不如娘娘蹙一下眉头来得要紧。
果然,殿内沉寂了片刻,只传出一句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却足以让空气冻结的旨意:
“照朕说的办。”
“再啰嗦,”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耐的戾气,“这典仪使,你们也不必当了。”
跪在外面的老臣们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按他说的删减,要么滚蛋,甚至可能更糟。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所谓的祖宗礼法、文人风骨,脆弱得不堪一击。老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捧着那本被陛下嫌弃“繁琐”的册子,脚步踉跄地退下去修改了。背影萧索,如同瞬间老了十岁。
秦宴的命令如同最高指令,让整个礼部和协同的内务府如临大敌,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陛下亲自发话,且是为了让准皇后娘娘“少受累”,谁敢说个“不”字?那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于是,官员们连夜召集人手,点灯熬油,对着那本厚厚的细则,开始了一场痛苦的“瘦身手术”。那些文采斐然但过于冗长的祷祝文辞?删!反复多次、显得冗余的叩拜环节?删!需要皇后长时间站立或长距离行走、容易疲累的流程?能合并的合并,能缩短的缩短,实在不能省的,就想办法增加软垫、缩短距离。
几番折腾下来,原本厚如砖块的仪程细则,硬生生被删减了将近一半。最后呈到秦宴面前的,是一份“精华版”流程。核心的祭告天地、宗庙,接受百官及内外命妇朝贺,以及陛下亲手为皇后加冕、帝后共饮合卺酒等象征意义重大的环节得以保留,其余繁琐琐碎的礼仪能省则省。整个大典的预计耗时,从原先的近乎一整日,缩短到了不足三个时辰。
秦宴拿起这份修改后的细则,一目十行地扫过,见确实精简了许多,核心环节未动,这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个遒劲有力的“准”字。
消息传到苏以晞耳中时,她正歪在暖炕上,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御膳房新进贡的、用牛乳和顶级的槐花蜜精心调制的软酪。那口感细腻嫩滑,甜而不腻,她吃得十分满足。
春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大典流程缩短的消息禀报给她,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毕竟,娘娘少受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也能少担些心。
苏以晞闻言,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注意力显然还在那碟软酪上。三个时辰?好像……还是有点长?站那么久肯定会腿酸。不过,看在阿宴已经尽力删减、而且还特意保留了“亲手戴凤冠”和“喝合卺酒”这两个他特别在意的环节的份上,她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毕竟,要求也不能太高。她这条咸鱼,偶尔也是要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的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总有那么一些人,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祖宗礼法,或是与苏家素有旧怨,或是单纯觉得苏以晞资历太浅、出身不够高贵,心中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册后大典充满了不以为然,甚至是愤懑。
以掌管宗庙祭祀礼仪的太常寺卿周正,和一位年过花甲、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素以“耿直敢谏”闻名的内阁阁老王守仁为首,几位老臣私下里几番串联,越说越觉得陛下此举荒唐,有违祖制,简直是色令智昏!
“陛下年轻,被那苏氏女美色所惑,竟要立此入宫不过两月余、且是庶女出身的女子为后!中宫之位,岂能如此儿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王阁老在自己府邸的书房内,对着几位前来“共商国是”的同僚,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阁老所言极是!”周正一脸忧国忧民的正气,“册立国母,关乎国本社稷,岂能因一人之宠而轻率定夺?那苏氏虽得圣宠,然入宫日短,德行未显,更兼庶女出身,如何能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表率?我等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陛下行此……不妥之事?当联名上奏,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而后行啊!”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个个脸上都写着“为国尽忠”、“死谏到底”的决绝。于是,一份由王守仁执笔、周正等人联名附议的奏折,在册后大典紧锣密鼓筹备的当口,被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通政司,最终摆在了秦宴的御案之上。
奏折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从《周礼》谈到本朝祖训,大谈特谈皇后的德行、出身、资历对于稳定后宫、教化天下、甚至影响国运的重要性。字里行间虽未直言苏以晞的不是,却处处暗示她“德不配位”、“资历浅薄”、“出身有瑕”,恳请陛下“暂缓”立后,另择“贤良淑德、出身高贵、堪为天下楷模”的世家贵女,以正国本。
紫宸殿内,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秦宴处理完几份边关军报,目光落在了高公公刚刚呈上的这份与众不同的奏折上。
他拿起,展开,平静地看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动怒的迹象。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墨黑眸子,一点点沉凝下去,如同暴风雨前海面上逐渐积聚的、令人窒息的乌云。殿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降低了几分。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奏折末尾“王守仁”、“周正”等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指尖所过之处,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
看来,总有人……看不清形势,活得太安逸,非要来触他的逆鳞。
他的晞晞,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的珍宝,岂是这些迂腐老朽、满口酸腐之气的蠢物可以妄加评议、指手画脚的?
德不配位?出身有瑕?
秦宴的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在他这里,他的晞晞,就是规矩,就是典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德”与“位”。
他将奏折随手丢回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然后,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弥漫。
“高禄。”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却瞬间绷紧了脊背,冷汗悄然渗出。“奴才在。”
秦宴放下茶盏,瓷杯底与紫檀木桌面发出清脆而单调的一声轻响。
“传王守仁、周正……”他顿了顿,报出了奏折上联名的另外几个名字,“御书房见朕。”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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