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这身子就是不争气.......
作者:蒙嘎嘎
公社队长陈铁盔,是个在泥巴地里滚打出来的人物。
有魄力,能扛事,也精于算计,会扒拉自己的小九九。
眼看这“大包干”的风越刮越紧,地一分,各家自扫门前雪,队里那些原本就没人愿意沾手的边角荒地。
后山脚下乱石嶙峋的坡地、河滩边雨季就泡汤的洼地、村子西头那片连草都长不旺的贫瘠乱石岗——怕是更要彻底沦为没人理的“野地”了。
这不成。
地荒着,就是浪费,也是他这个队长没本事!
他们村的地本就不多,到时候分地,他们村的耕地分配肯定得垫底,他脸上也不好看啊!
趁着上头政策还没完全拍板、村里人心思浮动、队里劳动力还能“集中”调动的节骨眼,陈铁盔在公社晒谷场召开的大会上,拿着喇叭宣布了一个新决定。
“地,眼看是要分了!各家各户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陈铁盔门儿清!都想着分好地,分近地,谁也不想吃亏!”
他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话锋陡然一转,开门见山道,
“可咱们公社,不能光盯着碗里那几块熟肉!后山脚、河滩边、西头乱石坡,那一片片荒地闲了多少年了?
那是浪费!是丢咱们庄稼人的脸!”
他猛地提高嗓门,
“从明天起,队里组织开荒!自愿报名,不强迫!愿意下死力气、流臭汗的,记高工分!
比平时翻一倍!开出来的地,队里丈量登记,等分地的时候,优先考虑分给出力最多、开荒最勤快的人家!”
陈铁盔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这是给谁的机会?是给那些家里壮劳力少、指望着多分点地的人家!是给那些不怕苦、肯下力气的勤快人!
有没有人干?敢不敢接这个硬茬子?!”
这话,就跟一瓢水泼进了油锅里,直接炸开了花。
晒谷场上“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高工分?真的假的?”
“优先分地?那破地方开出来能种啥?”
“总比没有强吧?家里就我一个半劳力,好地肯定轮不上……”
“后山脚有野猪啊!去年还拱了新开的那块红薯地啊!”
“河滩地水一泡就完蛋,白费力气!”
“可要是真能分块地,哪怕差点,也是自己的啊……”
议论声、质疑声、盘算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更多人是在观望。
阮宝珠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她耳朵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几个字——高工分,优先分地。
家里的米缸快要见底了,婆婆一天天唉声叹气的,动不动就抱怨粮食下的快。
孙明才在城里当老师,说着好听,可是那点微薄的工资和定量粮票,还得花粮票吃食堂,养活他自己都紧紧巴巴,根本就贴补不了她们婆媳俩。
有时候,甚至还得家里的粮食贴补他。
开荒,她知道意味着什么。
那是和石头、灌木、板结的泥土拼命,是把力气一点一点榨干,磨出血泡,累断腰。
后山脚有野物出没,河滩地有被水淹的风险……
可那“荒地优先分给开荒的人”的承诺,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钩住了她心里最深处的那点渴望。
她需要地。
需要能长出实实在在粮食的地。
需要多一点,再多一点,能把全家人的肚子填饱,能让她在婆婆面前少听几句抱怨,能让她……不用那么眼巴巴地盼着孙明才那点遥不可及的接济。
哪怕那块地贫瘠,可那是她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依靠。
有了自己的地,就有了自己的粮食。
有了粮食,就有了换成钱的可能。
有了钱……她就不用事事依附,就有了那么一点点,能自己说了算的底气。
也用不着被某些人看轻,嫌弃她穿的差劲.......
她甚至想,就算以后……以后真跟着孙明才进了城,这地,她也不想彻底放手。
那是她在八里村的根,她的退路。
大不了,她辛苦些,隔三岔五回来侍弄。
男人和地,她心里都舍不下。
眼下,男人暂时还指望不上。
这地,她想要去争一争。
……
思索了一路,阮宝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舀起一瓢凉水,刚要凑到嘴边,坐在堂屋门槛上的王翠莲就幽幽地开了口。
她眼睛瞎了,耳朵却灵得吓人,村里大喇叭喊的内容,她一字不落都听进了心里。
“回来了?开荒?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王翠莲的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怨气,
“那都是些什么地界?后山脚?乱石坡?河滩边?那是正经种庄稼的地吗?费牛劲开出来,能收几粒粮食?抵得上人家好田的一个零头?
我看啊,就是陈铁盔又想在镇上领导那里混个好名声,显得他多能干!”
她顿了顿,
“再说了,这分地,说是看工分有限分地。就凭你一个人,挣的那点工分,在队里能排上号?
咱们家啊,我看悬的很……分到头,指定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最不中用的边角料,本来就是边角料,再分点荒地给咱,瞎耽误工夫!”
王翠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自怜,也藏着尖刺,
“唉,要说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同样是人家的媳妇,男人不在身边的也有,你看看东头的桂花,一个人挣的工分顶半个壮劳力!
人家那身板,那力气……真是没法比。不过,也怪我,我这双瞎眼拖累了你,帮不上忙不说,还得你伺候着。
这个家,就指望你一个人,确实是难为你了……”
她的话颠三倒四,乍一听像是体谅儿媳不易。
可那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阮宝珠心上。
王翠莲的意思,很简单——埋怨她不如别人能干,嫌弃她挣的工分少,暗示这个家如今的困窘,都是因为她阮宝珠“不中用”。
阮宝珠喝水的动作僵住了。
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骤然涌上的那股苦涩和憋闷。
她知道婆婆的意思。
她一直都知道。
嫌弃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
嫌弃她手脚不够麻利,挣不来高工分。
在婆婆,甚至在很多村里人眼里,她阮宝珠就是空有一张脸,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娇身子”,拖累了孙家。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明明生在山沟沟,长在土里,怎么就偏生生了一副不争气的身子骨。
下地干活,别人半天能做完的,她吭哧吭哧一整天还不出活就算了,动不动就累得眼前发黑,晕倒在地垄沟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就因为这,她没少听村里的闲言碎语,没少看别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
可她能怎么办?
这不争气的身子,又不是她自己能选的。
背地里,也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次泪了,可这身子就是不争气.......
夜里,阮宝珠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好不容易,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梦里一会儿是孙明才温柔对着自己说话的模样,一会儿是他一脸嫌弃看着自己的模样。
恍恍惚惚间,却又出现隔壁那男人一脸鄙夷的打量自己和孙明才的模样.......
哪怕明知道是梦中。
有那么一刻,阮宝珠是真的不想管什么封建不封建的了,她觉得她醒了之后,得偷偷摸摸烧两根香,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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