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2：这女人该死的有魅力

  许冬木刚到家，打开家门，在油泼辣椒后那股顺滑的香味中走进去。

  女人正坐在餐桌边，背靠椅子，翘着二郎腿，手机贴在耳朵上与人通话，听到开门声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妈妈。”许冬木冲许三月微微一笑。

  许三月的手指了指桌上已经搅拌好的那碗面条，示意许冬木快来吃饭。

  少年回到书房将书包里的书全部拿出来，整齐放好，随后又拿着空书包放到门口的柜子上，做完这些已经习惯成自然的小事儿，坐到桌前开始吃饭。

  “没事儿，你换个角度想呢？这笔赞助来的不是很关键吗？尤其是对于17届的学生，最后的这个高三学年可以全神贯注的投身于学习，是一件好事呀。”许三月对着手机说道，娓娓道来，此时她倒真像个成熟的人生导师。

  那头不知道有说了什么，许三月听着都叹了口气，“你是老师，你的任务是教书育人，你的学生们都被你教的很好，你不要给自己背负那么多不存在的枷锁。”

  “冬木，放学前你们班同学有骂过蒋老师吗？”许三月忽然问起女儿。

  许冬木刚将几根寸金面塞进嘴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无声摇头。

  “我女儿说了，没人骂你。”

  “我都没听到她说话，你少骗我。”电话那头的蒋舒妍哑声道。

  许三月：“你有病吧，我女儿嘴巴在嚼东西，你让她说什么话。”

  许三月忽然又幼稚起来，将电话拿到许冬木嘴边，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意思很明显。

  许冬木将嘴巴里的面条连忙咽下去，喝了口水润润喉，才冲着手机屏幕开口，“老师，同学们很喜欢你。”

  “现在听到了吗？我女儿可不怎么说谎骗人的。”许冬木将手机收回去，还不忘记伸手摸摸女儿的脑袋，笑眯眯的用动作夸奖女儿的乖巧。

  许冬木脑袋微侧，更靠近了许三月的方向，垂眸抿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待许三月收回手后，才又捏紧筷子，慢而稳地挑着面条往嘴里送，继续沉默的吃饭，许三月回应蒋舒妍的声音则成了一种背景音。

  直到一碗面条吃完，少年将两人的碗筷都放进洗碗机里按下按钮，再次走出厨房门，看到许三月正后仰着脑袋躺在椅子上，手机被她轻轻捞在松散的指间，摇摇欲坠的样子。

  “我真服了蒋舒妍了，哎？你们班主任今天上课的时候哭没哭？”许三月问道。

  蒋舒妍刚刚给她打电话来的第一句连称呼都叫不全，直接就哭了起来。

  边哭边说着什么“我们班的孩子为什么要受那么多苦？”“我对不起他们”“我带完这一届不当班主任了”……嘟嘟囔囔了一大堆，许三月才听明白，蒋舒妍这是被刺激到了。

  被新来的那个插班生的大手笔给刺激到了。

  蒋舒妍说整个班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出来，秦究是个格格不入的贵公子。

  又说学校里还要迎接许多翻新和扩盖，全是秦究的手笔，以前学校求都求不来的赞助，只要这个少年一句话就能决定。

  蒋舒妍作为秦究的新班主任，在那个何明秀与校长、教育局局长一起开会的时候，她也在场。一群成熟的、在社会上工作多年的人在会议的最后，通过远程的电脑屏幕，从那端的少年口中听取最终的决策。

  “他们的未来要奋斗多少年？才能够达到秦究现在，不对，是他生来就有的起点？”

  “不仅仅是我们班，我们学校的孩子，他们那么努力，早出晚归，寒冬酷暑，浩浩荡荡的想要挤过那座独木桥，可有的人生来就在对岸，他们根本不用过桥。我心里堵得慌，我对不起我的学生，我教的再好，也填不平这种出身起始就划下的鸿沟。”

  “我的气上不来……”

  蒋舒妍哭的喘不过气，任何言语的安慰在她的这些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三月耗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蒋舒妍安抚下来。

  其实许三月清楚，蒋舒妍并不是真的需要她来解决什么。蒋舒妍是正经师范大学毕业的研究生，见识过城乡差距，北京、上海、香港等那些繁华都市蒋舒妍都待过，女人早就见识过灯红酒绿了，上层社会蒋舒妍也不是没接触过。

  只是在乾州县教书多年，蒋舒妍切身的感受着这里的学生们有多苦、有多累，寒冬里只能在门窗紧闭但依旧泛着冰冷的教室中上课，许多人穿的厚实但依旧冻的手疼、脚疼；酷暑里唯有头顶那些旧风扇嗡嗡转动，扇动的风其实也是热的，没有任何降温的作用，学生与老师都在汗流浃背中按耐着心中的焦躁，他们学校的老师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自己出题，都是靠联系新城市那些高中的朋友们，从他们的手中拿到真题资源，然后在学校里复印，分发给同学们做题。

  蒋舒妍从最初的震惊不适，到满心心疼，再到慢慢习惯这份沉重，她觉得自己早已看透了出身带来的落差，也坚信着即便以后学生们不能成为千万富翁，至少也该有个本科学历，学历是敲门砖，是可以不断晋升所需要的最基础的东西。

  还有什么情况能比现在更差吗？能挪一寸就是一寸。

  可是当看到秦究轻描淡写就能决定学校的翻新，一句话就能给整个学校赋予优质资源的权力，蒋舒妍还是失神好久。

  她的坚持几乎被击溃，但她还是想要坚持下去。

  所以打给了许三月。

  许三月是个很豁达的人，好像天大的事儿在她面前都不算什么，就像很多家长们都在紧张着孩子高三的学习，许三月从来不会。她甚至经常主动约蒋舒妍出门吃饭，两个人从来不谈学习上的事儿，而是聊以前的大学，聊曾经的梦想，聊家乡，聊很多蒋舒妍早就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事情。

  蒋舒妍曾经以为许三月这样轻松的缘故，是因为许冬木的成绩好，完全不需要女人操心。

  “她成绩好与差我都不紧张啊，我只担心她的品格。”

  “我在老家有一套宅基地，在县城也有一套房子，这都是冬木的，我也有给她单独存了一笔钱，只要她不好吃懒做、不偷奸耍滑、不去破坏公序良俗，遵纪守法的生活，这不就足够了吗？”

  许三月想的实在太明白，“她是个孩子，我为什么要指望未来的她赚大钱？一个预设？我是一个成年人，有成熟的三观和经验阅历，比她更早的知晓这世界的运转规则，两个人放在一起，我才更应该成为女儿的指望吧？”

  蒋舒妍那时候想，许三月真是该死的有魅力啊。

  她是别人口里“疯疯癫癫”的人，可实际上是极为清醒和理智的。

  多少人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到点了就结婚，既然结了婚那就该生孩子了，生了孩子就继续活着，等孩子长大，于是孩子也该按照这个轨迹走，孩子的孙子也是如此，可这个轨迹是否快乐？是否幸福？是否遵从了他们的本心？人的一生只有一次，能这样不负责任的走下去吗？这都是不重要的。

  但许三月知道，她太知道生命的珍贵了，所以在她的一生中，一定不能糊里糊涂的。

  她的人生是她的，许冬木成年后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作为母亲，她有责任帮女儿负担一部分的未来。

  “她在哭之前就离开教室了。”许冬木诚实回答。

  她观察力强，自然能看到蒋舒妍那强忍悲伤时紧紧抿起的嘴唇。

  蒋舒妍常常来家中和许三月一起喝点酒解闷儿，许冬木见怪不怪。这个对学生严格的班主任本质上其实是个哭包，而且总来找许三月哭，许冬木太了解她的表情了。

  “然后就来烦我了。”许三月叹了口气，“哎！得亏你小时候得过病，看病的经验现在全用在她身上了。”

  刚说完，许冬木又叫了她一下，“妈妈。”

  许三月眨了眨眼，“嗯？”

  女孩那双眼睛静静的注视着她，问道，“我是你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对不对？”

  许三月闻言转动眼珠，思量几秒，“嘶——有点难选啊。”

  女人坐直身子，纠结道，“在我和你之间，我实在选不出来个最。”

  “话说最爱的人能够有两个吗？”

  许三月嘿嘿一笑，有些抱歉。

  厨房门口，女孩的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许三月的话有多少难过，反倒笑了起来，乖巧又安静，光影晦朔间，许冬木说道，“是第二名我也开心，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