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0:麦穗里的声音来自少年们
作者:见山海
沉默。
但是那双远山墨影般漂亮的眉毛皱了一下,又很快松缓。
还在讨厌他。秦究心想。
算了,讨厌他就讨厌他。
想活着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情绪,而且她的情绪和他有牵连。他在心中为着这样的许冬木高兴不止。
眼见转校生的问好被自己同桌忽略,这人脸上的笑不浅反深,陈璐的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
哪知这时候,转校生的目光忽地落在了陈璐身上,“你叫陈璐对吗?”
陈璐:“啊?啊!对对!”
速点两下头。
“我刚转来,可能还有很多不懂的问题,之后能多问问你吗?”秦究笑道。
陈璐一听顿时来劲了,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很有义气地说,“没问题!”
女孩自豪的和见到英语老师时那股瑟缩的样子全然是两个模样,昂首挺胸,语气坚定,“我跟你说,这个班上,不对!这个学校里,都没几个人能比我消息灵通!”
“我知道的东西可多啦,学习上有些东西你也是可以问我的。”陈璐晃着脑袋,心想她好歹也是火箭班一班的学生,比不上那些大学霸,那也在年级前百名里的啊。
“只要不问我英语。”又补充道。
秦究闻言点了下头,“好,谢谢你。”
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璐看了几秒,才转回脖子,正要和许冬木谈论这个新来的转校生,突然对上许冬木那双直勾勾的黑眸。
“嗯?同桌你咋啦?”陈璐好奇的歪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许冬木垂眸一瞬,再看向陈璐,张开嘴巴,“你不要喜欢他,会被欺负的。”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响起。
陈璐的身体从铃声起始僵至铃声结束,直至门口第一排的同学喊了声“起立”,周围一群人恍然起身齐声喊着“老师好”,才惊的她连忙蹦起来,慌慌张张的跟上节奏。
“我不喜欢他。”陈璐偷看一眼数学老师,又赶紧压低声音凑到许冬木身边嘀咕,“哎?你咋知道我会受欺负?你认识他?”
“你怎么认识的?”脖子伸长。
“难道说他欺负过你?”陈璐顿时眼睛瞪直。
“告诉我一下呗。”陈璐的整个脑袋几乎都藏在了书堆后面。
陈璐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副校霸欺负同学的画面,那校霸长着秦究的脸,被欺负的同学自然就是许冬木。
她心道怪不得自己同桌不爱说话呢?一定是以前被欺负过有那什么创伤了。
影视剧里都这么演,被霸凌过的人都很沉默寡言的。
“他之前还问我第一名是谁?我靠,进了乾州一中谁不知道你的名字?果然是故意的!”陈璐越说越激动,“同桌你放心,这次有我在呢。他敢欺负你我就告老师,我可是关系户!”
“陈璐,要不你上来讲,我坐你那儿?”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中响的透亮彻底,女孩脑袋里那团八卦的火焰顿时被浇灭,陈璐身子一僵,难为情的抬起脑袋,看向老师。
讲台上的女人此时在她眼中堪比冷面罗刹。
“怎么不讲了?冬木有什么题不会做,还需要你帮她答疑啊?”
陈璐站起:“对不起,老师。”
正在这时,陈婉婷回来了,一声报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
“婉婷?你去哪了?”
陈婉婷:“刚刚去班主任办公室了。”
“赶紧去坐好。”
说完后,女人抖了抖卷子,收回眼神,“刚刚讲到哪了?”
这算是放过了陈璐,小小的风波就此结束。
“第三题,老师!”有几个人回道。
陈璐松了口气,赶忙坐下,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教室后面的秦究,男生正盯着她们这边看。
陈璐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转校生。
哼!老天爷眼睛瞎了,让这种人长这么好看的脸。女孩忿忿不平的坐下,又回头看一眼,秦究正疑惑的皱眉,显然不理解为什么她会瞪自己。
冬木说什么了吗?秦究猜测。
这个女孩忽然对他这么有敌意。
女孩转过头,开始听讲。
秦究不再思索,收回眼神,盯着桌上的卷子,找到那道选择题,匆匆扫了一眼,开始摄入数学老师的解题思路。
其实他这几天在医院里联系私教学习了很多高中知识,但毕竟如今的他对于这些东西的了解堪称一穷二白,短短七八天,并不能够让他迅速熟知所有东西。
他虽然不是笨蛋,但也不是天才,他过去的好成绩,一方面靠自己比较聪明的脑子,一方面靠的是家里可以提供给他的顶级资源,还有一方面,是自律。
三者缺一不可。
再看这些新面孔,他不能判断这些人是否比他聪明,但他很清楚这些学生的家庭情况。
班长陈婉婷的父母是双职工,父亲在国家电网的乾州分公司工作,是个小领导,母亲则在教育局里工作,在这个小县城中,算是顶级配置,因为计划生育政策,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
许冬木的同桌陈璐也是乾州县城关镇的户籍,和陈婉婷一样,是县城中心长大的孩子。她的母亲在北街医院工作,专注儿科,父亲则是学校的保安,有个哥哥是专科毕业,正在临安市的地铁站工作,维修轨道,一家人收入也算是可观。
身边这个叫梁俊的同桌家庭情况差点,是隔壁灵州县的农村孩子,妈妈在家顺便务农,爸爸则跟着工地跑,梁俊住在学校里,每周末还要骑自行车回家帮母亲一起干地里的活,学习虽然不在班级前列,但是火箭1班的四十四个学生都在百名榜里,算得上是个品学兼优的少年了。
……
这个班上所有人的资料,何明秀都给他看过。
县城户籍的学生只有十来个,剩下的基本都是农村孩子,不论男女,大多数都是假期还要回家帮着家里人干活的,有的住学校里,有的住在学校附近那些本地人家的家里,交着一百上下的住宿费包揽了一整个学期。
回想起在资料中看过的这些东西,看着这些学生认真听讲的样子,秦究的心中爬过一阵异样感。
他的心像是一间富丽堂皇的高楼,它的地面灌注了厚实的水泥,又贴上了一张张漂亮光滑的瓷砖,放眼望去,是冰冷又先进的文明,楼里的建筑设计用着最高端最昂贵的设计师,绿植装饰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灯光明亮,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里高效、安全、方便,不会有任何需要他烦恼的地方。
然而现在,这间心房里有一块瓷砖忽然被顶起,然后破裂,他走近一看,竟然是一根根绿油油的麦苗,还未成熟的浓绿麦穗垂着首,单薄的枝条看起来纤细又易折,偏偏就进来了这里。
秦究将碎裂的瓷砖掀开,才发现下面的水泥地基已经不见了,下面是一大片麦苗。
这麦穗们似乎会说话,秦究靠近一听,听到的不是麦穗碰撞时发出的“沙沙声”,而是人语——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春秋战国时期,随着铁犁牛耕的推广,生产力大幅提升,井田制瓦解,土地私有制确立……”
“根不管大于零还是小于零都能用韦达定理好吧?你非跟我犟!”
……
他听清楚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在背书,在做题,他们出身不高,平凡甚至困苦,但顽强的在贫瘠的土壤中汲取知识,将其化作肥料,滋养自己,让自己越长越充实,让天宫上的人看到他们。
如果他们和他一样,不需要小小年纪考虑家长里短,在读书的时候只需要操心学业,会是什么样的呢?
秦究开始在脑海中构想起来,如果他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没有那些顶级的资源,他还能够成为秦氏集团的CEO吗?又或者,他还能够做的比这些学生好吗?
当他生长在这里,他会成长为一颗饱满的麦穗吗?
目光再次落在许冬木的身上,他看到女孩挺直的侧影,窗外吹进来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动,鲜活又明媚。
在这样的小县城中,平安长大的许冬木,是老师和同学们心中的好学生,总能考出他人望尘莫及的优秀成绩,她本该拥有着更好的、更灿烂的未来。
他想起许冬木未来的最高学籍,西北社科院历史系本科学士学位。
可以说是文科生最向往的大学之一,顶尖人才汇聚的地方。
可是她死了。
这样切身的来到许冬木的少年时代,感受着许冬木所处的环境,体验着许冬木的求学经历,他是如此直观的知道何为“残忍”。
心脏此时像是被匕首狠狠的割着,咽喉上方好像也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堵着,少男的眼睛发烫,鼻腔发酸。
啪嗒!
泪珠落在试卷上,一下又一下的砸出声响,然后将纸张慢慢渗透。
“哎,你怎么了?”身旁有男生的声音,对方用手肘轻轻杵了下他的胳膊。
秦究转过头,梁俊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团卫生纸,塞到秦究放在课桌的手上,“哥们你咋哭了?”
秦究赶忙用纸擦拭眼泪,“不好意思,打扰你听课了。”
“哎呀,这有啥。我后面大题不会做,前面的都会。”梁俊满不在乎,一脸关心,“你咋了?是不是肩膀上伤口太疼了?要不我帮你去跟班主任请假?”
秦究摇摇头,眼圈还泛着红,“确实有点疼,但是不用了。”
梁俊以为是转学生不好意思,毕竟男生嘛,哭了被人知道都觉得很丢脸。
“没事,我不跟别人说。”梁俊说道,“而且咱们除了陈勉和他那几个狗腿子,没人会笑话你的。”
梁俊能闻到,秦究身上有一股药味,比较浓。
伤口肯定不小。
“真的不用,我现在好多了。”秦究再次摇头,“谢谢你。”
梁俊摸摸脖子,有些尴尬地回了道“没关系”,语气略显生硬。
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斯文礼貌的人,平时大家对彼此都很少这样客气的来着。
其实大家也不是没素质,但就是和秦究不太一样,梁俊形容不出来这个不一样的点在哪里。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原来叫做边界感。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的很快,秦究发现许冬木并不太听课,总是低头干着自己的事,老师对她的行为也视而不见,只是语文课上抽查课文,一连几个人都背的磕磕绊绊,惹得班主任大发雷霆。
让许冬木起来背诵了一遍,少年的声音清脆平稳,从始到终,甚是流畅,一丝停顿都没有。
“离高考就剩八个多月了!你们觉得时间很长吗?万一到时候就考这篇课文呢?送分题你们都不要!”
“少一分你们就落后一万人!知不知道!?”
“我说难听点,你们考得好坏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照样拿死工资,等你们毕业了我依旧在当老师,你们呢?要是考不上个好大学你以后怎么找工作?起早贪黑的学给我看呢?”
一顿训斥后,众人沉默不语。
秦究注意到讲台上的女人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
正在这时,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女人一声“下课”也不等班长喊起立,就夹着书快步离开了教室。
速度快的让学生们都有些愣神,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老师是生我们气了吗?”有男孩问。
“我就是紧张,私下里背给你们都挺好的。”有女孩说。
“咱要不要给老师道歉啊?”又有女孩说。
外面有其他班学生们的脚步声嗒嗒作响,跑的、走的,还有攀谈声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都能听到。
许多人原本忐忑、愧疚的心被这些脚步声冲散,加之饥饿感的冲击,1班的同学们也开始纷纷离座,走出了教室门。
“同桌同桌,阿姨中午给你做啥饭吃?”陈璐起身离座,却没有先走,而是回问许冬木。
许冬木将早上已经讲完的卷子装进书包里。
许冬木:“油泼寸金面。”
陈璐:“哇塞!那我跟我爸也去吃这个。”
等许冬木走出来,陈璐便跟她一起离开。
虽然许冬木从来没说过两个人一起走,但是陈璐贴上去许冬木其实也没拒绝过,每天中午跟许冬木一起离开学校,已经养成了陈璐的习惯。
离开之时,陈璐还看了一眼秦究的方向,发现那人拿着卷子正和班长陈婉婷待在一起,二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璐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跟许冬木离开了教室。
“真的不好意思,班长。将你的卷子弄湿了。”秦究向女孩道歉。
“没事没事!这小事一桩。”在女孩说话的时候,秦究抬眼看着许冬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靠近许冬木,但是现在的冬木有自己的朋友。
太过频繁的干扰冬木与她朋友的空间,只能让冬木更讨厌他。
他只能忍着,不让自己被情绪牵动。
“我会赔偿的。”秦究说道。
陈婉婷:“真不用!我有错题本,错了的题我都抄下来了,这卷子脏了也没啥。”
秦究:“这样吧,我有灿阳高中自编的英语真题,送给你,就当赔礼,好吗?”
陈婉婷犹豫,她有点心动。
临安市实行新高考后,数学教材与新城市的就不是一个样了,但是两个城市的英语、语文教材还是一样的,而且英语试卷也不像数学那样分太多方向,靠的就是词汇量和语法,大量的做题去培养语感就行。
“我有电子版的,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的飞讯,不是什么费劲的事。”秦究见状又说道。
“那…谢谢你了啊。”陈婉婷说罢掏出纸笔,“你飞讯号是什么?我记一下,回去拉你。”
秦究:“拉我?”
陈婉婷:“我爸妈不让我和男同学聊天,我的飞讯号上只有亲戚家的小孩,和同学们交流都是在群里,这样他们才不会骂我。”
“刚好,你的那个电子版直接上传到群文件里,到时候大家都能看。”
秦究:“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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